在CMOS技术发明之前，芯片主要使用双极型晶体管或NMOS工艺。
这两种技术有一个共同的问题：即使电路不工作，也会持续消耗电能。这导致芯片发热严重，集成度稍微高一点，散热就成了大麻烦。
所以早期的计算机体积庞大、耗电量高，更不可能做出靠电池供电的便携设备。
1963年，美国仙童公司的两位科学家——Frank Wanlass和萨支唐提出了CMOS技术。它的做法很简单：把NMOS和PMOS两种晶体管搭配使用，让它们在工作时轮流导通和关闭。这样，电路在静止状态下几乎没有电流通过，功耗极低。静态功耗接近零，是CMOS最关键的优点。
现在，1960年。
归国一年的萨之唐，比原定轨迹整整提早了三年，提出了CMOS理论。这一突破，对我国计算机事业的推动是极其深远的。
这首先意味着我国在集成电路领域实现了技术赛道的绝对领先。
当西方阵营还在为处理器的巨大功耗和散热难题头疼时，我国的研究人员已经率先掌握了制造低功耗微处理器的原理门槛。在电力资源尚且捉襟见肘的60年代，我国缺乏的大功率发电系统恰恰不再是研制巨型机的前置障碍。
其次，CMOS技术凭借超高集成度和低成本可制造性，直接加速了国产芯片从小规模向中大规模集成的跨越，为计算机产业的发展打下了基础。
在具体应用上，CMOS理论的出现催生了以往只在想象中存在的特种计算机。
军事国防方面，搭载CMOS芯片的轻量化弹载计算机变得有实现可能，导弹和航天飞行器终于有了可靠的“低功耗大脑”。
在经济领域，低功耗芯片使得机械和工业控制设备不再受限于发电门槛，大型机与终端机摆脱了对高载电源的依赖，我国的工业自动化基础即将迎来飞跃式重塑。
而这，也正是成立华光设备厂的意义所在。
在回四九城的路上，司机把车速放得很稳。远处的燕山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近处的树木在车窗外飞速后退，光影交错，扑朔迷离。
“郝仁，”老张突然开口，“萨支唐的这个理论，你了解多少？”
“不太多，我也只是在报告中看过。”郝仁实话实说。
老张侧着身子，兴趣满满：“趁着还有两个多小时的路程，你给我讲讲大概。老话不是说嘛——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也算是突击补课了。”
郝仁笑了笑：“那好，我先从MOSFET说起？”
“MOSFET？”老张皱了一下眉头。这个洋文缩写听起来陌生而遥远，像是在听天书。
“金属氧化物半导体场效应晶体管，”郝仁一字一顿地把中文全称说了出来，“这是美国人前年发明的。它的原理说起来很复杂，但您只需要记住一件事——这东西可以做得又小又快，功耗还低。跟老式的双极晶体管比，就像蒸汽机车和内燃机车的区别。”
“所以，”老张接过话头，他虽然不是搞技术的出身，但多年工作经验让他能够迅速抓住核心概念，“这是一个革命性的进步？”
郝仁点点头，语气里有一种少见的郑重：“确实是革命性的进步。”
“你说你的。”老张掏出了笔记本。
郝仁接着说道：“MOSFET出来之后，整个半导体行业都在往这个方向跑。但是，这东西有一个要命的问题。”
“什么问题？”
“单个的MOSFET不稳定，热稳定性差，容易漂移，噪声也大。做实验可以，搞产品就不行了。美国人的实验室里，MOSFET已经做出来了快两年，但一直没能真正大规模应用，就是这个原因。”
听到郝仁的介绍，老张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虽然不精通技术，但他懂得一个朴素的道理——实验室里能做出来的东西，和工厂里能批量生产出来的东西，中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这个道理，搞了这么多年工业建设的他，不是第一次领教。
“那萨之唐的理论是解决了这个问题？”他问。
“对。”郝仁点了点头，“他这个理论的核心要点，叫做互补。简单地说，就是把两种不同类型的MOS晶体管，一个是P型的，一个是N型的，像阴阳一样配对使用。两种管子配合起来，完美地抵消了各自的不稳定性。”
郝仁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伸手去摸烟盒。
手指在烟盒上停留了片刻，又收了回来。他在心底寻思——该怎么用最朴素的话，把这件事讲得足够清楚。
“张领导，我给你打个比方。”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好比两个人一起扛一根木头。一个人往左偏，一个人往右偏，扛起来就左摇右晃走不稳。但如果他们两个是一左一右对称着扛，就能互相抵消，走得又稳又直。萨之唐的理论，就是找到了这个‘对称’的方法。”
老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靠在后座上，目光望着车窗外飞逝的山景，若有所思。
“这个萨之唐，不简单啊！”良久后，他给出这样一句评价。
郝仁终于是掏出烟盒，递了根华子过去：“确实不简单。他提出的这个CMOS理论，不是一拍脑袋想出来的，而是建立在他去年年终提出的一个更基础的方程上面。”
“什么方程？”
“萨之唐方程。”
“说说。”
“就是……这个方程的核心内容是——用一套严密的数学公式，来描述MOS晶体管里面的电流和电压关系。以前大家做MOSFET都是凭经验、靠摸索，摸到哪算哪。萨之唐的方程出来之后，做晶体管就有了理论指导，就像做建筑有了结构力学一样。先算，后做，成功率大大提升。”
车队在这段时间里，已经驶出了那段最颠簸的碎石路。
在拐上一条稍稍平坦的土路后，路两边的树木从松树变成了杨树和槐树，阳光穿过枝叶，在车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车外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混在一起，让人略感烦躁。
“郝仁，这个理论对我们有多大意义？”老张追问道。
郝仁想了一下，回答道：“意义太大了，您想想，我们华光厂是干什么的？我们是造设备的。单晶硅炉、光刻机、扩散炉、刻蚀机——有了这些设备，才能造出集成电路。但是，我们造出来的集成电路，用的是什么样的设计思想？用什么样的电路结构？这些事，我们一直在学习，一直在追赶。”
“现在，萨之唐的理论给了我们指明了发展方向。如果我们能尽快掌握CMOS的理论，哪怕只是理解其中的核心原理，那我们设计出来的电路，就不是走别人的老路，而是走世界上最先进的路。”
老张听不明白，只能点了点头，熄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心思。
车子驶入四九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