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仁始终是不乐意搬离四合院的。
抱有这种想法的不止是他,很多领导干部同样如此——譬如老张。
或许有人不明白,他们明明手里有权、分房优先,为什么宁可窝在老院子里凑合,也不愿搬进窗明几净的小楼房?
这事说来话长,得从那个年代的人心说起。
四合院老,老得掉土。
墙皮剥落,雨后泛潮,潮了再抹——周而复始。
院子里要是没通上水,大清早得拎着桶去胡同口的公用水龙头排队。冬天更别提了,家家户户生煤炉,烟熏火燎,早晨起来鼻子里全是黑的。
可就是这种地方,有些人偏偏不走。
一来,是住在那里不扎眼。
五六十年代,国家穷,老百姓住的什么?大杂院、棚户区、破房子。干部要是搬进那小洋楼里,红瓦白墙,玻璃锃亮,心里头先就不踏实。
有同志说过一句实在话:“咱们打天下,不是为了住洋楼的。楼是高级,可一住进去,首先就是脱离了群众。”
这话搁现在听可能迂,可在当时,那是真真切切的自觉。
二来,是风气使然。
那时候讲究“先天下之忧而忧”,分房子,先给一线工人、技术人员,干部排在最后头。有指标的,自己主动让出去;没指标的,也不争不抢。
互相让房子这种事,在那时候不稀罕,反倒是常态。
三来,有些四合院确实是好地方。
院子大,种着枣树、海棠,夏天搭个凉棚,葡萄架底下摆把藤椅,吹着风看文件。这种院子经过改造,装了暖气、抽水马桶,住起来并不比楼房差。
说“不搬”,有时也是真的存着“清净”“敞亮”的小心思。
而这事放在郝仁身上,又多了一层意思。
化工集团的家属院是在制药厂家属院的基础上建设完善的。在此之前,清一色的是筒子楼结构。走廊深且暗,两边住户共用厨房、卫生间等公共设施,单单这一点,郝仁就万万无法接受——不是他风格高,实在是他的眼光有些高。
试想,住惯了南北通透的他,又怎么会受得了筒子楼的逼仄?
到了今天,家属区已然有了独栋小楼、有了大房子,甚至还有了几处小院,但他仍是没有搬过去的念头。
毕竟早前立好的人设,想要再变一变……委实有些困难。
“所以,你是复联主任?”秦淮茹搁下碗筷,脸上忍着笑。
郝仁故作一本正经地纠正道:“副的。”
“难怪秋楠说你管着不少部门。”秦淮茹有她自己的‘理解’,“合着只要有妇女同志的地方,你都能说上几句话。”
“差不多吧。”郝仁点点头。
在这件事情上,他是绝没有撒谎的,也没有撒谎的必要。早在制药厂时期,郝仁便因着复联许大姐的提议,兼了副主任一职。
等到药厂变集团,他更没有辞去的理由了。
一是由总经理兼任复联副主任,最能体现对半边天的重视;二是摊子铺得大了,总该有个够分量的人物,协调复联内部的各项工作。
当然,这类事宜通常不需要他亲自出面,平日里交给秘书处处理即可。
秦淮茹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有高兴,有意外,还有一点点揶揄:“你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上回我们轧钢厂开会,厂办还说复联那个赵主任身体不太好,好些事忙不过来,说厂里妇女工作这一块,缺个能顶上的人。当时我们还在议论,说这怕是得从女干部里头挑……”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看了看郝仁,又笑了。
“谁想到你们制药厂倒是看得开,挑了你这位男同志做复联主任。”
郝仁被她笑得不自在,再次强调道:“副的、副的。”
“是那位张厂长提拔的?”秦淮茹好奇地问。
郝仁揉了揉太阳穴,感到有些头疼:“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秦淮茹扭头看了眼床上的女儿,“我估摸着,能让你兼任复联副主任,人家张厂长也是经过考虑的。”
“怎么说?”
“你想啊,你是医务科科长,跟女职工接触多,有些事女同志去做工作反倒是抹不开面子,你去做,说不定更好。”
“别瞎说,我跟她们接触的可不多。”
“我怎么瞎说了?要不然厂里那么多人,怎么就找你了呢?”
这时,从前院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脚步声很重,像是穿着解放鞋踩在青砖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其间,隐约响起几声叫骂。
“这是……又闹腾开了?”秦淮茹竖起了耳朵。
郝仁仔细听了听,点点头:“许大茂、何雨柱,还有贾旭东,应该是动上手了。”
“你不过去看看?”
“不去,大晚上的我哪有那份闲心。”
“不会出事吧?”
“嘿,有三位大爷在,出不了大事。”
等前院的声音渐渐歇了,秦淮茹才又开口:“你这个副主任,是怎么个兼任法?是挂个名,还是真管事?”
“真管事,”郝仁说,“厂里说了,不能挂空名。”
“那你忙得过来吗?”
“有附属医院担着,医务科没那么忙。”
“平时都干些什么?”
“……你容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