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晨，西北。
戈壁滩的夜，黑得像一盆浓墨，将天地间所有的光亮都吸纳殆尽。
一处基地隐匿在连绵不绝的沙丘与砾石之间，远远望去，只有几盏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切割着夜幕，偶尔扫过远处嶙峋的岩石，映出些许可怖的轮廓。
基地内的气氛却是与外界截然不同的。
指挥部所在的三层灰砖小楼灯火通明，走廊里穿梭着草绿装和蓝布工作服的身影，每个人步履匆匆，脸上却都带着一丝兴奋与期待。
“钱院长，”刘领导低声说道，“说句不知轻重的话——这颗‘气象卫星’要是真的能成，对咱们国家的农业发展有哪些影响？”
钱院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眼望向那片银河横贯的夜空，像是在看那些遥远的、发光的星点，又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到来的未来。
“刘领导，”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如常，“我先给你讲个事情。”
“两个月前，我们在做红外扫描仪的地面测试，正好那天天上有云。测试结束时，负责解译的同志叫了起来——他说，钱院长，我们看见了一片云，在北边很远很远的地方，好大一片。”
“先不提别的功能，单是观测云层这一项，就足够让农业受益无穷了。”
刘领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看向下方——在数十盏防爆灯的白光照射下，一颗直径约一点五米、高约一米八的圆柱形物体，正静静地悬吊在指挥部中央的行车挂钩上。
“这颗卫星的本体结构，采用的是金属材料所自行研制的铝合金蜂窝夹层结构，重量是绝对轻量化的，强度非常优秀。”见刘领导对卫星似乎很感兴趣，钱院长临时充当起了讲解员，“它的能源系统，是这个——太阳能电池阵列。转换效率，我们在实验室环境下测到的是百分之十三点二。”
“美国能做到多少？”刘领导问道。
钱院长犹豫一下，回答：“美国那边TIROS-1卫星上用的同类产品，公开发表的效率是百分之七点八左右。我们比他们高出70%。”
“好！”刘领导激动地拍起了手掌。
钱院长继续说道：“这意味着，在我们预计十二个月的运行周期内，这颗卫星的能源裕度，至少比美国那颗多出七成。它能干更多事，也更稳定。”
刘领导绕着卫星踱步，一边看一边问：“那个红外扫描装在了哪里？”
“在这里。”钱院长上前一步，指着卫星中段一个长方形的开口，“我们的‘眼睛’分两套系统：一套是高分辨率可见光电视摄像机，这是‘白天的眼睛’；另一套，是这台红外扫描成像仪，这是——‘夜晚的眼睛’。”
“原理是什么？”刘领导眉头一挑。
“严格来说，”郭永怀接过话头，“红外成像的原理是探测物体的热辐射。云有温度，地表有温度，它们的温度不一样。所以即便在夜间，我们也能‘看见’云层的分布。不但能看见，还能测出云顶的高度和温度。”
“有了这套系统，我们就能实现对气象状况的昼夜连续监测。”钱院长补充道。
刘领导沉默片刻：“接着说。”
“这颗卫星将在四百八十公里的极地轨道上运行，”钱院长指着不远处的黑板，“倾角八十二点六度。这个轨道有什么好处呢？每隔大约九十八分钟，它就绕地球一圈。在这个过程里，地球在它底下自西向东旋转，所以每一圈，它观测的范围都往东偏一点点。”
“经过二十四小时之后，它的所有观测带正好能覆盖全球。也就是说——”
“每天都能把全中国看一遍。”刘领导替他说完了结论。
郭永怀插了一句：“准确地说，是每天看两遍半。白天一遍，夜间一遍，再加上白天与夜晚交界的那一个‘半遍’。这是美国TIROS-1做不到的，因为TIROS只有可见光相机。”
四下安静了一瞬。
“美国人没有红外扫描成像仪？”刘领导诧异地问道。
郭永怀点点头：“我们的红外扫描仪是基于小规模集成电路研制出来的，美国暂且不具备小规模集成电路的技术。”
“美国人做到什么程度了？”
钱院长和郭永怀对视一眼。
最终还是钱院长开了口：“美国的集成电路还称不上小规模，我们的进展比他们更快一些。”
“比如？”
“全晶体管化，他们的TIROS-1用了相当比例的电子管，而我们实现了百分之百的晶体管化。所以我们的计算机，体积只有他们的十分之一，功耗是他们的三分之一。”
一行人走出指挥部时，已是凌晨两点。
戈壁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子粗粝的凉意，但刘领导的心情却比白天轻松了许多。
“钱院长，”他边走边说道，“还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刘领导请讲。”
“前天上面收到一份情报，”刘领导压低了声音，“美国那边，对我们搞气象卫星这件事，已经有所察觉了。”
钱院长停下了脚步：“到什么程度了？”
“外围的消息，知道我们在搞，但不清楚具体的进度和技术参数。”刘领导缓缓地说，“上面的意思是——我们不做任何公开宣传，但一旦发射成功，立刻准备对外发布一份公报。”
“这……”钱院长有些疑虑，“我们之前定的策略不是‘多做少说’吗？”
“那是发射以前，”刘领导摆摆手，“发射以后，情况不同了。钱院长你想，一颗能全天候监测的气象卫星，一旦成功入轨运行，那就是扎扎实实的技术突破。美国人能做到的，我们做到了；美国人做不到的，我们也做到了。这个时候，我们是低调好，还是高调好？”
钱院长思考了一会儿，微微颔首：“您说的对。低调不是目的，震慑才是。让美国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气象卫星技术，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战略威慑。”
“是啊。”刘领导笑了起来，“发射人造卫星是一回事，发射气象卫星又是另外一回事！更何况，我们还有了红外扫描成像的技术……这个消息一公布，对我们在国际上的处境可太有帮助了！”
“您的意思是？”
刘领导走近些，小声说了几句。
“重返联合……”
“嘘，保密。”刘领导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好了，公事先放一边。你们在这戈壁滩上待了一个月，吃不吃得上肉？”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钱院长不由得怔了一下：“偶尔能吃到，但不多。”
“那今晚我请客，”刘领导一拍胸脯，“我从四九城带了几只羊来，正宗的内蒙羊。找个地方，我请全基地的同志，一起打牙祭！”
“现在？”钱院长看了眼蓝黑色的天幕。
刘领导扯住了他的胳膊：“加餐嘛！老话说得好，马无夜草不肥！夜里十二点，正是祭五脏庙的好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