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时,夕阳不远。
送走陈领导后,郝仁站在门廊下,点了根烟。晚风拂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郝仁静静地听了一阵,嘴角微微翘起。
他很喜欢听到风穿树叶的声音。
这声音常常使他发自内心的感受到的真实感——毕竟,对他来说,真实感太重要了。
“开完会了?”老张走到他身边,把公文包夹在腋下,也点了一根烟。
郝仁先是点点头,接着长出了一口气:“他们几个部门还没完全松口。”
“会松的。”老张弹了弹烟灰,“我刚刚看了会议记录,一机口那边的不少项目和光纤共用同一套原料体系。这笔经济账算下来,不是一个光纤项目,是五六个项目一起推进。他们不是不懂的人。”
郝仁看了一会儿远处的云,眉头微皱:“懂是一回事,让他们掏钱又是一回事。”
“我明白你说的意思。”老张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过去,我们搞研发、做项目,大多都是自掏腰包,只有国科委那边伸把手。现在突然找他们要钱……他们心底大概是不乐意的。”
知道老张话没说完,郝仁补充了一句:“况且咱们是大户,对外输了七八年血的大户。”
老张没有说话。
他闷闷地吐出一口烟,随即被晚风吹散。
“摊子铺得有些大喽,手伸的也有些长喽。”老张悠悠地说道,“在农村办厂,越了轻工口的界;销售它们,又越了商业口、外贸口的界。还有火力发电站,这可是同时戳了燃料工业口、电力工业口、水利电力口三家的马蜂窝……郝仁,有件事你或许不知道。”
“什么事?”
“按照上面的意思,本该是他们三家‘帮助我们’建设。现在倒好,咱们直接找了荷兰公司,完完全全的绕开了他们。”
“帮助我们建设?谁出钱?”
“你说呢?”
“好嘛,合着‘帮助我们建设’还是要由我们自己出钱?”
“嗯。”见郝仁丢掉烟头,老张迅速地递上一根,“这里面的情况很复杂。一方面,有人认为应该继续建设苏联的大容量机组;另一方面,也有人认为引进荷兰技术,会耗费大量外汇,不值得。”
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苏联与西方的火力发电厂各有各的优势。
苏联依托其资源与经济结构,重点发展系统化与规模化优势——通过广泛普及热电联产使能源综合利用率领先世界。
同时快速上马300MW、800MW乃至更大容量的超临界机组,并凭借丰富的天然气资源优化燃料结构、建设全国统一电网,实现了整体能效与供给弹性的跃升。
而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则更侧重尖端技术与效率突破。
他们在超临界/超超临界技术领域率先实现商业化,1957年的菲洛电厂和1960年的埃迪斯通电厂分别以125MW机组和约40%的净热效率树立了时代标杆,其更高的蒸汽参数、更复杂的再热与回热系统以及更先进的自动化控制,使单位发电效率远高于彼时的平均水平。
简言之,苏联胜在“用热的系统与规模”,西方强在“求电的极致与创新”。
而郝仁之所以选择荷兰技术,无非是看中了它的‘西方血统’——先进的自动化控制。未来,如果把自动化控制引入到苏式火力电厂,既可以解决热效率的问题,又可以带动一大批设备工厂的建设。
“有陈领导出面,他们应该会同意吧?”老张又回到最初的话题。
郝仁想了一下:“三千万不是个小数目,即便他们同意了,也不会爽快的拿出来。我估摸着,最终大概率会以设备、原材料的形式交付。”
“设备、原材料?”老张咂了咂嘴,似乎是有些头疼。
见状,郝仁笑着宽慰道:“无所谓,不管是设备、原材料,还是资金,只要他们开了这个先河,后续的项目就可以照葫芦画瓢,找他们拿‘赞助’了!”
“说的也是,总不能一直让咱们阳光普照!”老张跟着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化工集团的大门口来了位不速之客。
此时正是下班时分,一大群骑自行车的人从门里涌出来。
其中男人们居多,一身蓝色工装,有的戴着遮阳帽,帽檐压得很低;更多的摘了帽子夹在后座上,露出压得扁平的头发,能看出刚洗过不久——大约是花了一张澡票,赶在下班前去澡堂冲了个澡。
女人少一些,三三两两走着出来。
她们的工装也蓝,但领口露出碎花布衬衫的边,头发用发夹别得齐整。有年轻的女工推着自行车走到门口,说笑着,声音脆生生的,和男人们沉闷的咳嗽声混在一起。
“哎哎哎——那位女同志,你找谁?”一名保卫员突然走到人群中间。
陈护士表情一滞,收回了脚:“同志,我找人。”
“找谁?”保卫员眼神里带着审慎。
陈护士扬起了下巴:“我找郝仁同志。”
“找郝科长?”保卫员瞬间变了脸色。
陈护士点点头:“对。”
“有介绍信吗?”
“没有。”
“没有介绍信可不行。”
“我是人民医院的护士,过来找郝仁有点私事。”
“私事?这位女同志,我们化工集团总部上上下下几千号人,要是谁都能说一句‘私事’就进去,那这大门还要不要了?我们保卫处还要不要饭碗了?”
陈护士抿了抿嘴唇。
她知道对方说得在理,可她心里头烧着一团火,那火从月前烧到现在,越烧越旺,烧得她嗓子发干,烧得她眼眶直发酸。
“同志,我丈夫是你们郝总经理的师兄,”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找他确实有急事,您能不能帮我通报一声?”
乍一听到‘郝总经理’四个字,保卫员立刻明白过来——对方的身份应是坐实了。
可他仍是眨眨眼:“师兄?哪个学校的师兄?”
“四九城药学讲习所。”陈护士轻声回道。
保卫员沉默了几秒钟,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又看了看她那身洗得发白的护士服。他没说话,转身走回传达室,拿起桌上的黑色电话机,摇了个手柄,对着话筒说了几句什么。(备注:五十年代的护士服有淡蓝、白色不等。)
声音压得很低。
陈护士只隐约听见“门口”“一个女的”“护士”这几个词。
她站在门口,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道路两旁银杏树的影子也拉得很长,灰黑色的,横在地上,像一道道栅栏。
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听不太清,声音被风吹得一截一截的。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五月底的傍晚,怎么说都不该冷的。可她的胳膊上还是起了鸡皮疙瘩,透过缝隙,一阵一阵地往皮肤上钻。
“同志。”
保卫员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刚才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多了点客气,甚至还有一点点紧张。
“您稍等一下,”他说,“郝总经理说他马上过来。”
陈护士愣住了:“他过来?”
“对,”保卫员点点头,“他说他亲自过来接您。”
陈护士站在保卫室门旁,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她说不清这心跳加快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也许是那句“亲自过来接您”里透出的某种分量,让她意识到——对方的身份早已是云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