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护士早前是看不上郝仁的。
她总觉得对方有些玩世不恭,甚至——吊儿郎当,和同年龄段其他人的踏踏实实、勤勤恳恳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一路青云直上坐到了今天的位置。
她委实是想不明白。
直到今天,她仍清楚地记得,当初她在药物临床试验的签字栏上看到‘郝仁’二字时的那份惊讶——那个总是教自己男人学坏的年青人,怎么也不该出现在这样严肃而严谨的地方。
可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潦草的签名极具辨识度!
窗外,天又暗了一层。
橘红色的云变成了灰紫色,远方烟囱的轮廓模糊了,像是有人用橡皮把线条擦淡了一截。
风也大了,把窗帘吹得猎猎作响。
郝仁起身去把窗户关小了一些,只留了一道缝。等他再回过头的时候,陈护士已经站了起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郝仁,你别跟他说我来过。”
“好。”
“打扰你了。”
“不打扰,您有空常来坐坐。”
“那我先回去了。”
“嫂子,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自己有自行车。”
待陈护士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郝仁走到门口,长舒了一口气。接着他快步走回办公桌前,伸手拿起了电话。
“您好,这里是化工集团总机,请讲。”一个女声,年轻,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刚接完别的线还没缓过气来。
“麻烦接人民医院后勤。”郝仁轻声说道。
“人民医院后勤……您稍等。”总机那边传来“咔嗒咔嗒”的插拔声,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接着又是一声“咔嗒”。
片刻后,换了一个声音,更沉稳一些,像是年长些的话务员:“人民医院总机,您哪儿?”
“化工集团。麻烦转后勤,我找你们李主任。”
“李主任?这会儿……”对方顿了一下,大概是在想这个时间后勤还有没有人,“您稍等,我试试。”
又是几声“咔嗒”,然后是拨号的嘟嘟声。
线路在被不知多少根电话线串联起来的城市里穿行——从化工集团这幢办公楼出发,顺着电线杆子一路向东,穿过槐树荫和筒子楼,越过几条有轨电车轨道,最终抵达那所灰扑扑的人民医院。
响了三声。
四声。
五声。
六声。
郝仁下意识地用指尖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和听筒里那一声声长音同一个节奏。
第七声,终于有人接了。
“喂?”
“师兄,是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一秒钟,也许两秒钟。
然后师兄的声音提了起来,带着一丝意外:“郝仁?你怎么打这儿来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郝仁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跷起了二郎腿,“你在忙?”
师兄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身上的疲惫都从身子里挤出去:“别提了,年后医院抓业务,搞技术大练兵,连我这闲散人员都被拉上了手术台!这不,下午收了个阑尾炎穿孔的,刚下手术台,手还没洗呢。”
郝仁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哗哗的水声,大概是对方在洗手。
水声很大,哗啦哗啦的,听筒这边都能感觉到那种冰凉的质感。然后水声停了,有毛巾擦手的声音,粗粝的、用力的,一下一下的。
“师兄,我有个事要跟你说。”郝仁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说,我听着呢。”水声彻底停了。
郝仁放慢了语速,每句话之间都有一个小小的停顿,以给对方留出消化的时间:“出国计划的具体安排下来了,你分配到了美国,波士顿的麻省总医院,学做手术。”
“你说什么?”师兄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去哪儿?”
“阿美瑞肯,美国。”
“我草……你怎么把我干到美国去了?!”
“你别激动,先听我把话说完。波士顿的麻省总医院,全世界最好的医院之一。你去学一年,主要方向是心血管外科。”
“郝仁。”师兄压低了声音,低到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年月吗?现在是打倒美帝国主义强盗王的年月!你让我去那里学习?回来后我还要不要做人了!”
郝仁把听筒离远了些:“师兄,你听我把话说完……”
“师弟啊,你先听哥把话说完,两国都没有外交关系,你让我过去?”师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怎么去?以什么身份去?手续怎么办?那边谁接收?我怎么跟家里交待?怎么跟医院交待?”
“师兄,你有点上纲上线了啊。”郝仁抠了抠鼻子。
师兄明显是急了:“弟啊,不是哥上纲上线,实在是现如今……就是这么个情况!”
“你听我说完!”郝仁坐直了身子,“这个事不是上面公开派的那种,我们有特殊渠道。”
“特殊渠道?”
“嗯。”
“有多特殊?”
“上面拍板的那种特殊。”
“……”
“和前两年不同,这是瑞士罗氏制药公司新提供的一个医学交流项目。”郝仁把语速放得更慢了,“他们点名要外科方向的,去麻省总医院进修。而且,人家点名要心外科方向的,有十年以上临床经验的,主治医师以上职称的——我把条件一对,第一个就想到了你。”
电话那头沉默着。
郝仁撇了撇嘴,继续说道:“所以,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公派……而是有着特殊意义的公派。你呢,是去做访问学者,有正式的邀请函,有资助,所有的手续都由罗氏协助办理。立场上没问题,瑞士是中立国,跟咱们有外交关系。上面已经过会了,卫生口批了,外事手续也有人专门办。”
他说完了,靠在椅背上,等着。
话筒里先是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师兄‘激动’的声音:“郝仁,你说的那些个条件,我有哪一点符合的?心外科方向……我……我做个盲肠手术都要找半天,生怕割到了大肠头……心外科?你这是要了我的老命了!”
“师兄,你是不是想的太复杂了?”郝仁悠悠地点了根烟,“盲肠离心脏又不远!左右不过是二三十厘米的事。盲肠手术都能做得,心外手术你就做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