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仁向来是不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四合院那三位大爷的。
在他看来,这三位无非是各有症结。
二大爷有做官的瘾,喜欢耍官威;三大爷看似精明,心里时刻打着小算盘;而那位一大爷,要的是众人的服帖,几个照面下来,全院老小便都驯顺了。
然而有一人,是例外的。
那便是眼前的贾张氏。
她一个寡妇,一个常被看做“撒泼”“滚刀肉”的寡妇,从来都没有把易中海三人当做回事。
三位找她说事,她权当是耳旁风;三位拍桌子定下规矩,她不认;三位说全院要团结,她则冷笑——那笑里没有敬意,只有一种看透了把戏之后的、懒洋洋的鄙夷。
三位大爷的权威,在她面前像是拳头打进了棉絮,无声无息,毫无着落。
当然了,该听的话还是要听的。
只不过在听完之后,她转身就走——该骂街照骂街,该占便宜照占便宜。大爷们气急败坏,却也无可奈何。
为什么?
因为三位大爷的“拿捏”,靠的是脸面、是规矩、是众人的心照不宣。可贾张氏偏偏是个没有脸面可丢的人,是个不怕撒泼打滚的人。
想让她照着他们的剧本走?
姥姥!街道办来了也不好使!
-----------------
与此同时,西北。
和四九城不同,戈壁的黄昏是缓慢的。
太阳在沉入地平线之前,把最后的热力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沙砾与岩石上。那些白天被晒得滚烫的石块,此刻正将积蓄了一整天的热量缓缓吐出,空气扭曲成一层浮动的薄纱。
天空是一种奇异的橙红色。
由深而浅地晕染开来,直到天顶才变成一片澄澈的蓝紫。
此刻,距离我国第一颗气象卫星成功入轨,已经整整过去了三个小时。卫星发射基地的指挥所里,日光灯驱散了窗外瑰丽的晚霞。
三楼大约有五十个人。
除了电子设备偶尔发出的蜂鸣声和电传打字机有节奏的敲击声外,整个大厅安静得近乎凝滞。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挥所正中央那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条桌上。
桌上放着一张纸。
一张六十厘米见方的黑白照片——我国第一份气象卫星云图。
“同志们,再核对一遍。”钱院长站在这张照片前,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这张图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必须和地面观测数据进行交叉比对。不能有任何猜测,不能有任何‘差不多’。”
“听到了没有?”气象口涂局长重重地提醒道,“再认真核对一遍,绝不能出半点纰漏!”
两个小时前,涂长望带着图像解译组把第一批回传的可见光云图翻来覆去地分析了一遍又一遍。
但现在不同。
摆在这张桌子上的,不是可见光云图。
是第一张红外云图。
是气象卫星在预定轨道‘睁开眼睛’后,传回地面的第一份夜间观测成果。它的意义,在场每一个人都清楚。
“开始吧。”刘领导走了进来。
涂长望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根细长的木质指示棒,走到了长条桌的最前端。
他的副手把红外云图的负片固定在了一台透射式观片灯箱上。灯箱发出均匀的白光,穿透黑白底片,将上面深浅不一的灰色影纹清晰地呈现出来。
“这是我们今天下午七时三十四分接收到的数据。”涂长望用指示棒指向灯箱上的一处位置,“接收站是喀什站。卫星过境轨道是自西向东,观测带覆盖了我国西部到东部的大约三千公里宽度。”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经过图像解译组和气象局同志们的联合分析,我们在这张图上,一共识别出了四个需要高度关注的天气系统。”
“第一个,”涂长望手中的指示棒向西移动,停在了一片覆盖在高原东缘的暗灰色斑块上,“代号‘秦岭锋’。”
刘领导坐在指挥席上,军帽搁在面前的台面上。
他虽然看不懂云图上那些复杂的灰度变化,但他能从钱院长、郭永怀和气象局专家们的表情里,读出这张照片所承载的分量。
他是行伍出身。
行伍出身的人看情报,不需要看懂每一个技术细节。他只需要看懂两样东西:威胁在哪里,时间有多少。
涂长望在叙述那些东西的时候,他就一直在观察那些专家的表情。然后他忽然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硬壳笔记本。
“涂局,先等一下。”
“刘领导有什么指示?”
“不是指示,”刘领导翻开笔记本,纸上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你刚才说的那些专业内容,我需要确认我的理解没有错。我把我的理解复述一遍,你帮我看看对不对。”
“请讲。”
“这张照片,对应的时间是今天下午七点三十四分。上面显示的情况是这样——”刘领导边说着话,边走到墙上的大地图前,“第一个——这个叫‘秦岭锋’的东西,在四川盆地北缘、陕西南部,覆盖范围大约有三百公里宽。从现在的情况看,它最有可能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带来强降雨?”
涂长望怔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刘领导会问得如此直接。
“据我们估计,大约在三十六到四十八小时后。也就是后天傍晚到夜间,秦岭南麓、大巴山一带,会迎来一场范围集中、强度较大的降雨过程。”
“能精确到县一级吗?”
“目前只能到地区一级。具体是——陕西的汉中地区、安康地区,四川的达县地区,这三个地方的山区,是风险最高的。”
“第二个?”刘领导头也不回地问。
涂长望把指示棒移到了地图的中东部,停在豫鲁皖三省交界的那片广袤平原上:“这里是代号‘豫东旱区’。”
听到这里,钱院长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快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敲了敲第二个区域:“现在看来,红外云图的优势,在这里体现得最明显。”
“为什么?”刘领导问。
“因为旱灾不显眼。”钱院长的手指在豫东大范围地划过,“暴雨洪涝,看起来吓人,至少你知道它在哪里。但旱灾是慢慢发生的——一天不下雨,两天不下雨,等人们注意到的时候,庄稼已经旱死了,地已经裂了,人也已经饿倒了。”
刘领导变了语气:“卫星能看见?”
“能。”郭永怀接过话头。他永远是那个在关键时刻说出最关键话的人,“红外扫描仪的核心优势,是它能测量地表温度和作物冠层的温度。”
“土壤含水量越少,作物越缺水,它的温度就越高,热辐射信号就越强。这种变化,在人眼和可见光相机看来并不明显——旱死的庄稼和活着的庄稼,在没有阳光直射的情况下,看起来可能差不多。”
“但对红外敏感元件来说,差一度,甚至差零点五度,就足以在图上显现为完全不同的灰度。”
涂长望将灯箱上豫东地区那一片异常的浅灰色斑块圈了出来:“这一片,根据红外数据的定量分析,地表温度比正常值偏高了三到五度。结合过去半个月这一带几乎没有有效降雨的实际情况,结论是——这是一片正在迅速加剧的旱区。”
说话时,他在地图上找到三个标记点,将黄色的图钉一一摁上去。
“第三个?”
“代号‘东海低压’。”
在地图的东缘——长江口以东、东海海域的上方。红外云图那里有一团呈螺旋状排列的灰白云系,虽然远不如成熟的台风那样结构清晰,却已经初步具有了气旋的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