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低压系统正在东海中部海域缓慢发展,中心气压在继续下降。”涂长望介绍说,“海洋上没有常规气象站,在卫星发射之前,这种海上的初生低压系统,只能靠零星的船舶观测报告来发现——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它往往已经发展成六七级以上的大风天气了。”
“现在呢?”
“现在至少提前了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个小时……时间很充裕啊。”
“预计它将向偏北偏西方向移动,可能在两天后影响长江口、江苏沿海一带。届时风力将达到七至八级,同时伴有较明显的降水。”
“本次降水范围能涵盖到豫东吗?”
“很难,根据目前的云图来看,顶多影响到XZ市宿迁县一带。”
刘领导沉默了几秒,神情有些颓然:“都说远水救不了近火,看来这远雨也解不了近渴!南海那个区域是怎么回事?”
“这一片海域是热带扰动。”涂长望回头看向黑板,“结构比东海那个还要松散,但范围更大。而且根据当前的海水温度和大气环流形势判断,它有继续发展的潜力。如果走坏的方向——”
“可能发展成台风。”钱院长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指挥所里安静了一瞬。
涂长望把那最后一枚黄色图钉——也是颜色最刺目的那枚——摁在了南海北部那片广阔的海面上。
“好嘛,仅仅是第一批云图,就发现了四个地方在闹腾!”刘领导揉了揉太阳穴,“‘秦岭锋’——后天晚上,秦岭南麓山区可能爆发山洪。‘豫东旱区’——中原腹地正在迅速干旱,如果这一季绝收,影响将是百万人口级别的。‘东海低压’——后天,长江口和江苏沿海可能遭遇大风和海潮。‘南海扰动’——有可能形成今年的第一号台风。”
说到这里,他把笔记本合上。
“钱院长、涂局,我说的这些,对不对?”
“完全准确。”
“那就需要马上报告四九城。早一分钟报,底下就能早一分钟准备。前三个是已经比较明确的了——还有最后一个,南海那个……要不要往上报?”
这是一个需要判断的问题。
也是天气预报中常见的问题——‘猜’准了,皆大欢喜;猜不准,有的是人骂娘。
南海的低压系统,目前还只是一个“扰动”——它会不会发展为台风,什么时候发展,朝哪个方向移动,这些都还存在巨大的不确定性。
如果草率上报,很可能会造成不必要的恐慌和人力物力的浪费。
但如果不报,一旦它真的迅速发展,沿海地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正面遭遇强台风,后果将不堪设想。
钱院长和涂长望交换了一个眼神。
“报。”钱院长先开口。
“要报,但要说明不确定性。”涂长望做补充,“让上面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存在。具体怎么处置,由地方根据后续数据来决定。”
“明白了。”刘领导叫来参谋,“立刻草拟电报,等级:加急。内容刚才说的情况照实写,把四个风险点逐条列清楚,附上云图的基本判读结论。钱院长和涂局会做最后的核对。”
“是!”
参谋转身跑向发报室。
刘领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回身,目光落在长条桌上那张红外云图上:“这张照片,拍了多长时间?”
钱院长愣了一下:“您是说成像时间?”
“对。从开始拍到拍完。”
“红外扫描仪是一行一行扫描的。整张图扫完,大约用了六分钟。”
“六分钟。”刘领导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万分感慨地说道,“六分钟的时间,它把全中国都看了一遍。”
窗外,戈壁的最后一丝晚霞正在消失。
深蓝色的天幕从东边压过来,星辰开始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指挥所里的日光灯依旧明亮,与窗外渐渐浓郁的夜色形成了鲜明反差。
桌上的那张红外云图,在灯箱上安静地发着光。
这是人类从太空中,第一次用“热”而非“光”来认识这片大地的尝试。
“刘领导,我有一个想法。”这时,钱院长突然说道。
刘领导拎起热水瓶,亲自给他续满了茶水:“钱院长,请讲。”
“我们的第一颗气象卫星,在轨运行了三个小时,拿到了第一批真正有价值的红外云图。但如果只拿这一颗卫星去做气象观测,我们在业务化监测能力上,会吃很多亏。”在众人的注视下,钱院长娓娓道来。
“您想说的是?”
“第一,南海那个扰动,我们能在今天拍到的图上看到它,这很好。但它下一步会怎么发展?什么时候再看它第二次?按目前的轨道设计,对南海同一位置的重访周期最长可达十二小时——十二个小时,一个台风从热带低压发展到强热带风暴,绰绰有余。”
“说下去。”
“第二,秦岭南麓的暴雨。我们现在能判断它大约三十六小时后会发生,但临到暴雨前,它的核心雨带究竟会落在哪几个县的范围内?这需要更高的时空分辨率。”
“继续。”
“第三,豫东的旱情。旱灾和洪灾不一样,它需要连续长时间的监测,需要把一次次的观测叠加起来形成趋势分析。一颗星,至少需要十到十五天才能积累出足够有说服力的对比数据。”
刘领导听懂了。
他环顾四周,笑了起来:“您是想做……持续性观测?”
“气象观测网。”钱院长给出一个新名词,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纸,在桌上铺开,“三颗卫星,在合适的相位差下布设在极地轨道上。其中一颗负责重点覆盖西部,一颗覆盖东部,第三颗作为补充。三颗星的数据可以通过统一的接收网络汇聚,经中心处理后生成一个整体的全国气象态势图。”
郭永怀看了一眼:“重访周期可以缩短到六小时?”
“不,是四个小时。”钱院长强调道,“对局部重点区域——比如南海台风源地——甚至可以达到更频密的覆盖。”
刘领导在倒完水后,并没有坐回去。
他的表情变得极为奇怪——先是紧皱眉头,似乎是在苦苦思索;接着眉头初展,似乎是有了点眉目;最后眉头尽展,竟是笑了起来。
“钱院长,你说……如果把气象卫星上的这一套用在别的地方……是不是也可以?”
“别的地方?”
“比如弯弯,再比如北边……更北边。”
“侦查卫星?”
“好嘛!你我算是想到一起去了!”
“刘领导,投入会很大。”
“钱院长,只要你们能够做到……投入再大也值得!”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
戈壁滩上的夜风吹起来不像内地那么湿润细腻,它是干燥的、粗粝的,裹挟着沙粒,敲在窗户的玻璃上,发出密集而细碎的声响。
刘领导走到窗前,透过玻璃看着外面。
基地里几盏探照灯的灯光在风中微微晃动,把光柱投在远处荒凉的戈壁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形状。在那些光柱映照不到的黑暗里,沙粒正被风从一处搬运到另一处,年复一年地改变着这片土地的形态。
这是自然界最古老的力量之一——风蚀、水蚀、太阳的曝晒、夜晚的寒冷。千万年来,这片戈壁就是被这些力量塑造的。
但现在,有一种新的力量加入了进来。
那就是——人类第一次从太空中向下俯视的力量。
那不是征服,不是对抗,而是一种全新的、在此之前从未存在过的观看方式——从天上,看到地上;从云端,看到泥里;从太空,看到干裂的田地……
以及,停泊着钢铁巨舰的海岸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