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说的他……”
“你曾经的老师。”
“……”
“克莱因？克莱因！”
“局长，很明显，是他。”
卡特莱特放下电话。他望着窗外那片草坪，水流在阳光下形成一道淡淡的彩虹。那是钱去的中国。
七年了，中国的第二颗卫星。
他伸手按下桌面的对讲机：“请接局长办公室。我需要立刻安排一次当面汇报。”
令卡莱莱特没有想到的是——当他赶到局长办公室后，对方并没有听取他汇报的想法。而是拉着他一起，钻进了一辆凯迪拉克。
清晨六点，戴维营。
这是马里兰州卡托克廷山脉深处的一处总统休养地。成片的橡树和山毛榉把十几栋木屋掩映在浓荫之中。一条小溪从营地中间穿过，溪水在六月阳光下闪着斑驳的磷光。
德怀特·艾森豪威尔坐在月桂居的露台上，面前摆着一份简单的早餐：煎蛋、吐司、橙汁和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
他穿着一件开领衬衫，外面套着一件卡其色的便装夹克，看起来比平时在椭圆形办公室里那副总统模样放松了不少。但实际上——他的眉头从接到中情局那通电话之后，就没有真正舒展过。
此刻，一架海军陆战队的直升机缓缓降落在营地东侧的停机坪上。
螺旋桨卷起的气流把周围的草叶吹得全部伏倒在地面上，发出像暴雨一样的哗哗声。
从直升机上下来的有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中情局局长艾伦·杜勒斯，瘦削的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嘴角永远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似笑非笑。
跟在后面的是国家安全局副局长卡特莱特。
最后一位是总统科学顾问乔治·基斯塔科夫斯基，这位哈佛出身的化学家兼爆炸物理权威，被艾森豪威尔专门请来从科学技术角度做中立评估。
三人走进月桂居，总统示意他们在餐桌对面坐下。
并没有多余的寒暄：“艾伦，先说结论。”
杜勒斯把卡特莱特带来的那份技术报告放在总统面前的桌上，翻开到第一页的总结段：“总统先生，六月三日晚，阿拉斯加埃尔门多夫基地的电子侦察系统捕获到了一颗人造卫星的下行数据信号。经紧急分析，我们确认了以下事实。”
“第一，这颗卫星的制造国，不是苏联，是中国。”
“第二，它的轨道高度约四百八十公里，运行在一条约八十二度倾角的极地轨道上。”
“第三，根据信号分析，它搭载有可见光和红外成像设备，正在执行气象观测任务。第四——”
杜勒斯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的基斯塔科夫斯基。
“第四，它在红外探测、星载数据处理和能源效率等多项单项技术指标上，已与我们的同类系统持平，甚至略有超出。”
艾森豪威尔缓缓放下手中的咖啡杯。
瓷器碰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在安静的露台上格外清晰。
“艾伦，我记得很清楚。”总统的声音很平稳，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刻意控制了速度，“去年你们提交的《中国航天能力评估报告》，结论是什么？”
杜勒斯没有回避：“结论是，中国在十年内不具备独立发射实用型卫星的能力。即便他们能得到苏联的某些技术援助。”
“那现在呢？”
“现在他们显然绕开了苏联的技术路径，走出了一条我们没有想到的路。”
艾森豪威尔没有发火。
这位在二战中指挥过诺曼底登陆的五星上将，从来不在情绪中做决策。
他只是把背靠在藤椅上，沉默了十几秒钟，然后转向基斯塔科夫斯基：“乔治，作为科学家，请你直接判断这份报告中，有哪些地方对我们构成了最直接的挑战。不要用外交辞令。”
“稍等。”基斯塔科夫斯基拿起那份技术报告，翻阅到技术分析附件部分，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频谱图、轨道计算表和数据反演模型之间寻找着他需要的答案。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摘下老花镜。
“总统先生，我看了整整一遍阿拉斯加和米德堡的分析。他们的判断我基本同意。我补充几点科学家视角的观察。”
“第一，这颗卫星在红外探测能力上的突破，是我们没有预料到的。”
“红外航天成像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系统工程。它需要高灵敏度的红外探测器，需要能在真空中长期稳定运行的机械扫描机构，还需要一套能把红外辐射数据反演成清晰图像的计算机处理系统。中国人同时解决了这三个问题。”
“这已经不是某一项技术的偶然领先，而是一次系统性的集成突破。”
“第二，这颗卫星采用的数据传输方式，与我们第一代气象卫星完全不同。我们的TIROS-1用的是录像带回放式——卫星先拍下来存着，过境接收站的时候再一股脑儿传回来。但中国人的这颗卫星，根据其信号结构分析，采用了实时数字编码传输技术。”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的卫星上搭载了一台具有实时数据处理能力的数字计算机。”
“第三，总统先生，也是最重要的——我们在它正常入轨后的第四天才第一次捕捉到它的信号。这说明在过去四天里，它已经完成了对地定向、载荷开机、数据传输的全部流程。而我们对此，一无所知。”
露台上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艾森豪威尔的手指在藤椅的扶手上轻轻叩着，那是一种在压力下保持冷静的节律。
“也就是说，我们的对华情报评估体系出现了系统性的失误。”
杜勒斯不得不点头：“至少在航天技术领域，是的。”
“那现在我要知道的是，”总统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这颗卫星在运转。它对中国的实际价值有多大？对我们的战略态势有什么影响？”
卡特莱特打开公文包，重新取出一份标注着更高密级的文件：“总统先生，我们对这颗卫星的遥测信号进行了初步破译。虽然它使用的是一种加密的数字编码方式，我们无法直接解读其图像数据，但从信号的数据流量、下传频次和轨道覆盖规律来分析——”
他把一份图表铺在桌上。
那是一条长长的中国地图，上面用蓝色虚线和覆盖条带画出了卫星在一天时间内的全部星下点轨迹。
“这颗卫星每九十八分钟绕地球一圈。经过大约十四圈之后，它的所有观测带可以完整覆盖中国全境。也就是说，每一天，它能把整个中国从头到尾扫一遍。借助红外探测，它在夜间也可以工作。这颗卫星一天获取的气象情报量，超过一个地面观测网三个月积累的总和。”
“它能做什么？”
“降水、干旱、台风、洪涝——所有威胁农业生产的重大气象灾害，它都能看到。并且，它能比任何地面手段提前数小时甚至数天发出预警。总统先生，中国是一个农业人口占总人口八成以上的国家。对这样一个国家来说，这颗卫星的价值，不止是科学上的——它将会成为中国农业的命脉。”
基斯塔科夫斯基补充了最后一句话：“如果我们不追赶，在气象卫星的实用化程度上，我们可能在未来两年内全面落后于中国。”
听完基斯塔科夫斯基的话，艾森豪威尔的眉头更皱了。
他很想问问对面三位——如果我们对中国航天能力的评估出了这么大的差错，那么，还有什么其他领域我们可能也搞错了？
但他内心清楚地知道，现在不是发问的时候。
“这是你们要的档案。”他抬手指向桌子，“就在这里看吧。”
卡莱莱特目光希冀地看向杜勒斯，后者微微点了点头。见状，他立刻起身，走到了总统身旁，拿起那份封面已经微微泛黄的档案。
上面盖着“绝密”字样的红色印章。
旁边有人用钢笔标注了一行小字：1953年遣返前评估。
卡特莱特翻开档案。
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穿着西装的钱院长站在加州理工的实验室里，身后是一台风洞模型，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1949年拍的。
档案里收录了大量关于钱的原始资料。
卡特莱特翻到一份1950年由时任海军部副部长丹·金博尔签署的备忘录。备忘录中有一段话被人用红笔重重圈了出来：
“对这个人的经历进行彻底评估后，我得出的结论是：钱博士在空气动力学、喷气推进和火箭技术领域的知识，是美国国家安全的重要资产。他一个人抵得上五个海军陆战师。我强烈建议，无论如何不要让他离开美国。”
卡特莱特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金博尔当年写了这份备忘录，美国也确实把钱扣了几年，用各种理由限制他离境。但最终，他们还是放他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