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凌晨二时十七分。
阿拉斯加,埃尔门多夫空军基地。
北纬六十一度的夜空是一种奇异的靛青色。在这个季节,真正的黑夜已经变得很短——太阳会在午夜前后短暂地沉入地平线以下,但天光从未完全消退。地平线上始终浮着一层幽微的薄明,像是有一盏巨灯藏在世界的背面,随时准备重新亮起。
埃尔门多夫基地的第十二电子侦察中队值班室里,一等兵威廉·哈里森正把双脚翘在操作台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三个月前的《大众机械》杂志。
杂志的封面已经卷了边,封面上画着一辆想象中的月球车,标题是《我们将在1970年登上月球》。
哈里森今年二十一岁,来自内布拉斯加州的奥马哈。
他应征入伍的时候以为自己会被派到德国或者日本——那些有酒吧、有姑娘、有夜生活的地方。结果他被塞进了一架C-130运输机,越过加拿大,降落在这片只有云杉、驯鹿和冻土的地方。
他的工作是监听苏联的无线电信号。
具体来说,是守在十几台接收机前,等着截获苏联导弹试验的遥测数据。
六个月来,他截获最多的是静电噪音。
但今天不一样。
凌晨二时十九分,一台标注为“波段-C”的接收机忽然亮起了一盏淡黄色的小灯。这盏灯连接着一个自动信号检测电路,当它亮起时,意味着天线阵列捕捉到了一个强度超过背景噪音阈值、且具有特定调制特征的射频信号。
哈里森把杂志扔到一边,凑到接收机前。
他调整了一下频率微调旋钮,戴着耳机仔细听了一会儿,然后眉头皱了起来。
信号很弱,但结构非常清晰——不是自然界产生的随机电磁噪声那种散漫的嘶嘶声,而是一种有规律的数字脉冲序列,每隔约0.8秒重复一次。脉冲的间隔、宽度和重复频率,都显示出明显的非自然特征。
他伸手拿起挂在设备面板旁边的日志本,飞快地写下了几行字:
“时间:0219Z。波段-C,频率约137.6MHz。捕获非自然脉冲序列,重复周期约0.8秒。信号强度-112dBm,微弱但稳定。”
“可能是苏联新型遥测信号。”
“待确认。”
写完之后他没有立刻上报。
在过去半年里,他出过三次类似的情况——每次都以为自己抓到了大鱼,结果一次是加拿大空军的气象雷达谐波,一次是日本渔船上的无线电浮标,还有一次干脆就是设备本身的电路自激。
三次误报换来了三顿训斥,他现在谨慎多了。
凌晨二时三十四分,第二班值班军官托马斯·马洛伊中尉推门进来。
马洛伊三十岁出头,麻省理工电子工程硕士,在军中混得不算如意——他本该在仙童实验室里设计通信系统,但毫无征兆的项目停摆打乱了他的人生轨迹。
“哈里森,有什么异常?”马洛伊例行公事地问。
“长官,C波段捕获到一个信号,可能是苏联的遥测。”哈里森把耳机递给马洛伊。
马洛伊接过耳机,听了一段时间,然后把示波器上的波形调出来仔细看了看。他的专业素养比哈里森深厚得多,所以他的反应也完全不同。
他的脸色倏地变了。
“这不是遥测。”
“长官?”
“遥测信号通常会在不同参数通道之间切换,波形是变化的。你看这个脉冲序列——它的重复频率非常稳定,相位几乎没有任何漂移。”马洛伊把示波器的水平扫描拉开,让波形的细节充分展开,“这更像是数据流的时钟信号……它在传输结构化的数字信息!”
哈里森猛然坐直了腰,一脸兴奋。
马洛伊则是紧紧盯着屏幕上那串精确重复的脉冲,脑子里无数个念头同时闪过。苏联人什么时候拥有了这种频率稳定度的星载发射机?这种数字编码方式他从未见过,既不是苏联惯用的脉位调制,也不是脉冲编码调制的常规形态。
“信号源的方向能不能确定?”他问。
“不能完全确定,但从两座天线的相差来看,信号源在自南向北移动。”哈里森调出跟踪数据,“速度……大约每秒七点五公里。”
这个数字一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
每秒七点五公里,超过第一宇宙速度。这个信号源,不在大气层内,它在外太空!马洛伊拿起电话听筒,拨通了基地情报处处长的夜间值班电话。
“长官,我是马洛伊中尉,第十二电子侦察中队值班军官。我们捕获了一个疑似人造卫星的下行数据信号。不是苏联的。重复:不是苏联的。信号特征与已知苏联卫星完全不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沙哑的追问:“你确定?”
“技术参数上我可以确定。苏联卫星的遥测信号我们都有记录可查,这个信号——是全新的。”
“会不会是中国的?”
“无法判断,与之前的那颗完全不同。”
“好,我马上过来。在此之前,所有人不得离开值班室。”
马洛伊挂掉电话,转身看向哈里森:“从现在开始,所有接收机全部调至这个频段。所有过境时段全部记录。不管这个信号源是什么——我要把它的每一次过境都抓下来。”
哈里森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他的那本《大众机械》滑落到地上,封面上的月球车仰面朝天,车轮向着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灯,像是某种天真的预言。
窗外,阿拉斯加的夜依然没有完全暗下来。
地平线上那道幽微的薄明中,有一个肉眼看不见的物体正以每秒七点五公里的速度掠过天际,向南方飞去,向加州的方向,向米德堡的方向,向整个美国情报系统的中枢神经飞去。
一个小时后,马里兰州,米德堡。
美国国家安全局总部。
在1960年,这座建筑还没有后来那种固若金汤的地堡式外观。
它看起来更像是一栋普通的政府办公楼——四层楼高,灰褐色的砖墙,方方正正的窗户,楼前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
唯一与众不同的是,大楼周围那道比常规军事基地高出将近一倍的铁丝网,以及入口处那行低调却不容置疑的铭牌:“美国政府通信安全机构”。
副局长卡莱莱特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时,脸色不像平时那么沉稳。
在他的办公桌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三份卷宗。
最上面那份的封面贴着一张红色的“紧急”标签,标签下压着一张由阿拉斯加埃尔门多夫基地第十二电子侦察中队提交的信号截获报告。
卡特莱特没有先看报告。
他先把公文包放下,脱下西装外套,挂好,然后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草坪上正在浇水的那排喷淋头。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在接触任何高压力情报之前,先给自己三十秒钟的缓冲时间。
然后他回到桌前,翻开那份红色标签的卷宗。
卷宗正文之后附着的技术分析附件,他读了足足四十分钟。
不是他阅读速度慢,而是他读完第一遍之后,又把关键段落逐字逐句地重新读了一遍。然后他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拨通了技术分析处处长霍华德·克莱因的办公室。
“霍华德,是我。阿拉斯加的那个信号,你们是怎么判断的?”
克莱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股子技术专家在谈论自己领域时特有的审慎,和被压抑住的兴奋:“局长,我正要去找您。我们认为,这个信号的技术参数已经超出了苏联目前的能力范围。”
“具体。”
“第一,信号的频率稳定度。我们测量了连续三轨的数据,发射机的频率漂移小于千分之一。千分之一——在真空环境下、没有温控基准的情况下,这个水平我们自己的卫星发射机也才刚刚做到。
第二,数字编码方式。脉冲序列的时序结构和调制参数不属于任何已知体系。
第三,轨道参数。轨道倾角大约是八十二度,高度约四百八十公里,是一颗极轨卫星。这个轨道的星下点轨迹经过了中国本土,频次非常密集。因此不是苏联的,两颗服役的侦察卫星目前轨道参数我们已经掌握,轨道根本对不上。
信号源是谁的,答案只有一个。”
听筒里沉默了一瞬:“又是中国?”
“对,中国。”
“为什么和第一颗的编码方式不一样?”
“嗯……我们猜测,只是猜测……他们的第一颗卫星,应该是没有完全脱离苏联体系。而这一颗……有着他们自己的想法。”
“是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