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车间不但更名为洁净车间，而且还在车间门口处挂了块电子显示屏，上面跳动着一行红色的数字：“当前洁净度：0.3微米颗粒≤ 3000个/立方米”。
“这是林兰英同志的成果吧？”华所长像是看到了不得了的稀奇。
刘领导接过话：“是啊，他们那一组在可见光发光二极管的项目上取得了很大的突破。眼下正在攻关低功率激光器，相信很快就能出成绩。”
“刘领导。”这时，郝仁递来了工作服。
刘领导随手接过，嘴里继续说道：“华所长，这事咱们找个机会再聊，来，里面请。”
说话间，众人鱼贯进入车间。
一进门，那股熟悉的清凉、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说不清的气味——可能是光刻胶，可能是清洗剂，也许是某种高纯化学试剂残留的气息。
萨之唐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但很稳。
他边走，边回头介绍：“各位上次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我们的实验生产线。那时候很多工序还是手工作业，装配精度靠工人的经验和手感。现在，大部分工序已经实现了半自动化。”
他首先带着大家来到光刻区。
一年前，这里只有三台光刻机，每台旁边都围着一圈技术人员，像是在伺候一个娇贵的千金小姐。现在，光刻机增加到了八台，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每一台机器上都有一盏绿色的指示灯，表示正在正常运行。
“光刻机的改进，是我们这九个月最大的突破之一。”萨之唐指着一台正在运行的机器说，“去年我们的精度是五十微米，现在做到了十微米，单位面积上能放进去的晶体管数量，提高了二十五倍。”
他走到一台机器前，打开防护罩。
然后指着一个精密的机械平台：“主要改进在这里。原来的平台是用普通滚珠丝杠传动的，定位精度不够。我们改用了静压气浮导轨，配上光电编码器做闭环控制，套准误差从原来的五微米降到了一微米。”
“这套东西，是你们自己做的？”刘领导好奇。
“大部分是。”萨之唐回答，“导轨是从东德进口的毛坯，我们自己精加工。编码器用的是苏联的规格，但参数做了调整。控制系统是我们自己设计的，用了二十多片小规模集成电路搭的。”
刘领导听到“小规模集成电路”这几个字，顿时来了精神。
他凑上前去，仔细看了看那台机器的控制柜——柜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电路板，每块板上都焊着好几片陶瓷封装的芯片。
“萨总工，”冯康问，“那条试验性质的生产线已经投产了？”
“对。”萨之唐点头，“去年十二月，我们第一条半自动化生产线投产。截止到今天，已经累计生产了三万多片芯片。成品率从最初的百分之三十，提高到了现在的百分之七十。最好的批次，做到了百分之七十五。”
“成本上怎么样？”
“单片成本还略高，但因为用量少，整机成本已经低于晶体管计算机了。以过去半年生产的计算机为例——就是我们的小规模集成电路计算机——整机用了两千二百片集成电路，总成本大约比晶体管计算机低了百分之十五。随着产量增加，这个差距会进一步拉大。”
大家一边听，一边往前走。
路过扩散区时，萨之唐指着几台高温炉说：“扩散炉我们也做了改进。原来的炉子控温精度只有正负两度，现在做到了正负零点五度。这对结深的控制太重要了——结深不准，晶体管的参数就会飘，整片芯片的成品率就上不去。”
刘领导虽然不懂扩散工艺，但他听懂了“控制精度”这个词。
任何东西，只要控制精度上去了，质量就会稳定。
这个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
最后，萨之唐带着大家来到了封装测试区。
这是变化最大的地方。
一年前，测试区只有两台半自动的测试仪，操作员要手动放置芯片、按下启动键、然后等结果。现在，测试区多了五台全自动测试仪，芯片通过振动盘自动上料，测试枪自动定位探针，测试结果自动分档。
合格品落入绿色的料盒，不合格品落入红色的料盒。
“全自动测试是四月份实现的。”萨之唐站在一台测试仪前，语带感慨，“这套系统是我们自己设计、自己制造的。测试速度比手工操作提高了十倍，而且测试参数从十二个增加到了十八个，覆盖面更全。”
刘领导看着那些自动运转的机器，连连点头。
冯康站在测试区中央，环顾四周，心里暗暗比较着去年和今天看到的景象。那时候，整个车间像一个精心照料的实验室，每一台设备都是单独的、被小心呵护的存在。而现在，这里更像一个真正的工厂——流水线在运转，机器在低鸣，工人们井然有序地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
参观完生产线，大家在车间旁边的会议室里脱下工作服，稍作休整。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占据了房间的大半，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摆着茶杯、水壶和几盘水果。
二十几把椅子围着桌子摆了一圈，每把椅子上都放着笔记本和铅笔。
“冯组长，你们上次给的那个线性方程组求解程序，我们移植到集成电路计算机上了，跑了几个算例，结果和原来的完全一致，但速度快了四倍。”萨之唐压低声音说，“不过有一个问题——你们的程序用了很多间接寻址，在新的机器上效率不是最高。我们试着改了一下数据布局，速度又提了百分之二十。”
冯康认真听着，点了点头：“这个问题我们知道。你们改的办法，回去跟我们说说，我们好更新算法库。”
“没问题。”萨之唐爽快地应下。
主位上，刘领导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分。
“各位，”他清了清嗓子，直接进入正题，“时间不早，咱们抓紧。今天的会，有几个议题。第一个，请王成同志和萨之唐同志汇报集成电路计算机小批量生产的情况，以及下一步批量投产的计划。第二个，也是今天的重头戏——根据各科研单位提出的具体软件需求，我们计算数学研究所的同志们将据此制定开发计划。第三个，商量一下双方的合作机制和进度安排。”
知道今天的重头戏不在自己这里，王成的汇报很简洁。
他站起来，打开一份文件，讲了几个关键点。
第一，小规模集成电路计算机已经完成设计定型，从七月底开始进入量产阶段。
第二，根据试用反馈和内部测试结果，计算机研究院对机器做了十二项改进，包括电源冗余设计、散热风道优化、内存访问速度提升等。改进后的批量生产型，性能比小批量型提高了约百分之十五。
第三，化工集团已经做好停产晶体管计算机的准备。从年底开始，将不再对外出口晶体管计算机，转推小规模集成电路计算机。
第四，集团正在组织力量研制下一代集成电路——中规模集成电路（MSI），预计下半年可以拿出样品，最快明年上半年安装并调试第一台中规模集成电路计算机。
王成说完，看了一眼刘领导，又看了看郝仁。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萨之唐身上。
“萨总工，技术细节你来补充一下。”
萨之唐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一张简图——一个大方块，里面分成几个区域，每个区域标着不同的功能单元。
“各位请看，这是定型后的小规模集成电路计算机的总体结构。”他用粉笔点了点几个区域，“运算器、控制器、内存、输入输出接口，全部用小规模集成电路搭建。整机用了两千二百片集成电路，每片集成度在十个到二十个元器件之间。”
他在黑板一侧写下几个数字：
主频：1.5兆赫
内存：4K字（可扩展至16K）
字长：36位
定点运算速度：每秒150000次
浮点运算速度：每秒30000次
“和最好的晶体管计算机相比，”萨之唐接着说，“定型后的小规模集成电路计算机运算速度提高了五十倍，体积缩小了四分之三，功耗降到五分之一，可靠性提高了十倍以上。”
他转过身来，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更重要的是，这种机器的成本会随着产量的增加而快速下降。我们估算，当月产量达到五十台时，单台成本将降到一年前的五分之一左右。这就意味着，我们的计算机不再是少数几个科研单位的奢侈品，而是可以推广到更多科研院所、高校和生产部门的实用工具。”
华所长举起了手，这是八十年代以前的老传统了，无关身份高低。
“萨总工，我问一个实际的问题。批量生产之后，你们的机器什么时候能够稳定供货？我们需要几台来做软件的开发和移植。毕竟，定型后的计算机和之前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萨之唐看向郝仁。
郝仁接过话头：“华所长，九月份就能给您送两台过去。不光是机器，我们还会派两个……两组硬件工程师常驻你们所，负责维修保障。您放心，咱们合作了这么多年，这点服务意识还是有的。”
“两组？”华所长笑了起来，“你怕是把他们丢给我们搞偷师吧！”
郝仁同样笑了起来：“瞒不过您！正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与其总是要麻烦你们，不如你们帮我们培养一批软件技术人员。您放心，我们自带粮票，绝不占贵院的便宜。”
华所长侧身看向刘领导：“刘领导，瞧见了没？小便宜不占，大便宜一个不落。”
“你们彼此之间的交流，我们国科委可不掺和。”刘领导脸上挂着笑，“但我得说句公道话！郝仁同志，你们化工集团的学费还是要交一交的。两台计算机？我觉得不够。这样吧，我在这里给你当次家、做个主……嗯……十台……华所长，您看怎么样？”
听到这话，华所长眼前一亮：“十台？可以！完全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