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零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走得格外迟。
七月的尾巴上，四九城里已经像是扣了一口烧热的锅。长安街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脚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印子。梧桐树的叶子卷成了喇叭筒，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到了八月，这口锅不但没有掀开，反而又加了一把火。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黏稠的、让人透不过气的沉闷，仿佛暴风雨就在天边，却死活不肯落下来。
然而，中关村那座灰色楼房里的人们，似乎并不在意这些。
计算数学研究所的办公室，窗子都大敞着。电风扇呼呼地转，吹得桌上摊开的稿纸哗啦啦地响。
刚刚从地方推广优选法、统筹法归来的华所长，坐在他那张老旧的藤椅里，面前是一叠写满了公式的信纸。他左手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之中，他的目光紧紧盯着纸上的一行推导。
那是关于高维数值积分的一个估计。
他已经盯着这一行看了将近二十分钟了。
“华所。”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华所长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在想问题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可门外的声音是个例外。
冯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袖子挽到了肘弯，露出精瘦的小臂。银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亮的，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这是又熬夜了。
“国科委来的通知。”冯康把信封放在桌角，然后很自然地坐到一旁。
华所长这才抬起眼睛，看了那信封一眼。
信封上盖着红色公章，还有紧急二字。
他掐灭了烟，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冯康注意到，华所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皱起，而是一种很轻微的、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觉的振奋。
“刘领导要带队去化工集团视察。”华所长坐直了身子，嘴角闪过一丝笑意，“点名要我们计算数学研究所的人参加。你、我，还有几个年轻人。”
“化工集团？”冯康有些诧异，“昨天不是才去过吗？”
华所长抖了抖手中的文件：“不是去郝仁同志那，是去他们下属的集成电路厂。”
“这可真够难得的。”冯康推了推眼镜，笑了起来。他的目光落在窗台那盆蔫了吧唧的绿植上，思绪飘得很快——集成电路，小规模集成电路计算机，萨之唐……这些词在他脑海里飞速地旋转、组合，像一串突然亮起来的灯泡。
华所长点点头：“是啊，太难得了。”
“什么时候？”
“下午两点。”
“今天下午？时间上有些赶。”
“嗐，这位雷公爷可不就是位急性子？”华所长把文件放在桌上，靠回藤椅里，闭了一会儿眼睛，“老冯，你说，我们离这个世界最前沿，到底还有多远？”
冯康沉默了几秒。
“不好说。”他老实回答，“有些方面，我们可能只差一口气；有些方面，差得还很远。但是……”
华所长睁开眼睛，看着冯康，嘴角再度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是，总能一步一步地追赶上去。行了，你去通知小李、小张他们几个吧。年轻人多见见世面，有好处。”
冯康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华所，”他说，“您说，这次视察，会不会跟计算机换代有关？我听说化工集团那边已经准备停产晶体管计算机了。”
华所长没有回答。
他只是再次拿起那支掐灭了的烟，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把它丢进了烟灰缸。
“行，我明白了。”冯康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方形。冯康走在这些光斑之间，脚步不紧不慢。
小规模集成电路计算机。
自一年前被喊去做测试后，他就已经思考了许久。
他在北方邻国看到的那些计算机——БЭСМ、Стрела——用的还是电子管和磁鼓，体积庞大得像个车间，可靠性也让人头疼。晶体管计算机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但和集成电路比起来，又像是上一个时代的东西。
如果化工集团的小规模集成电路计算机可以量产，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中子输运方程可以算得更快、更准；意味着天气预报可以用数值方法真正地做起来；意味着那些需要巨大计算量的科学问题，不再只是纸上谈兵。
而这一切，都需要软件。
没有软件，再好的硬件也不过是一堆冰冷的、不会思考的金属。
这次过去，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事？
冯康不知不觉走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口。他推门进去，坐到桌前，抽出一张空白的稿纸，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大字：
“面向集成电路计算机的软件体系构想。”
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一个大大的括号，开始往里面填条目。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秋天的雨打在梧桐叶上。
下午一点半，三辆黑色轿车从中关村出发，沿着白颐路向西驶去。
头车里坐着刘领导。
他今天穿了一套半新的藏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全然不顾暑热。在他的膝盖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是厚厚一摞来自全国各大科研单位的“需求报告”。
第二辆车里坐着华所长和冯康。华所长摇着一把折扇，目光落在车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白杨树上；冯康则低头翻看自己那个随身携带的黑色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提纲和疑问。
第三辆车里是几位年轻人。
他们都是计算数学研究所近两年毕业的年轻研究人员，手头正做着数值方法和程序设计的课题。这次被点名一同前往，心里的紧张远超于兴奋。
“听说集成电路厂那边已经出了好几台样机了。”年轻人的嘴总是闲不住的。
有人纠正：“不是样机，我上个月听来所里交流的化工集团工程师说，他们已经小批量生产了几十台，分送到多个重点单位试用。原子能所就有一台，跑了一个中子输运方程，速度比晶体管计算机快了三倍不止。”
“一年生产了几十台？”
“你当是晶体管计算机呐？”
“那这次过去……他们是要批量投产了？”
“恐怕不止。批量生产容易，但没有软件，机器就是一堆废铁。这次刘领导亲自带队，还叫了好几个其他科研单位的人一起过去，八成是要动真格的了。”
车子驶过一片农田，又经过几排灰砖厂房，最后拐进一条两旁种满中国梧桐的安静马路。路的尽头，是一道铁门，门边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化工集团电子元器件厂。
门卫显然提前接到了通知，动作利落地打开铁门，车子鱼贯而入。
非生产区并不大，但很整洁。
几栋淡黄色的楼房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楼与楼之间是修剪整齐的冬青和几棵银杏。院子里没有人走动，安静得像一座图书馆。
郝仁已经站在主楼门口等着了。
他身边除了王成、萨之唐还站着几个人。
不等车子停稳，郝仁便快步迎了上去：“刘领导，欢迎欢迎，路上辛苦了！”
“几步路的事，有什么辛苦的？”刘领导第一个下了车，环顾四周，细细地打量着，“别说，这地方让你收拾的越来越气派了。”
“哪里哪里，都是工作需要。”郝仁笑着，转身和华所长他们握了握手，“华所长，欢迎啊！年前您来的时候，我们还在攻关良品率的问题，这次您再来，完全不一样了！”
华所长笑着摇头：“郝仁同志，你每次见面都说‘不一样了’，我得看看这次到底怎么个不一样。”
正如郝仁所说，集成电路厂确实有些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