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吧。”
小霍夫曼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但所有人还是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召开紧急会议,却不通知几位重要的股东到场——这在罗氏制药是极为罕见的。
察觉到众人的反应,小霍夫曼用力地抽了口雪茄。
他正是要用这种姿态告诉所有人,今天的会议由他小霍夫曼说了算!
就在三天前,他在走廊上偶遇了董事会副主席路德维希·霍夫曼。
路德维希是罗氏家族的远亲,在公司内部经营了二十多年,一直觊觎董事会主席的位置。两人在走廊上寒暄了几句,路德维希看似无意地提起:“听说中国人的事情有点棘手?你可要小心处理啊,有些老家伙最近在议论这件事。”
这话说得很轻巧,但小霍夫曼听出了里面的分量——路德维希在提醒他,如果他的中国策略出问题,股东们随时可以换人。
小霍夫曼缓缓吐出一团烟雾,暗自发出一声冷哼。
中国有句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帮老家伙,居然还敢威胁换人?真的是太不识时务了!
门在即将关上的一刻,被一只手从外面抵住了。
“抱歉,迟到了两分钟。”路德维希·霍夫曼推门走了进来。
路德维希是霍夫曼家族的分支成员。
论血缘,他的曾曾祖父和老霍夫曼的父亲是兄弟。但论野心,他的目标远不止董事会副主席这么简单。如果不是当初尤大人插了一脚,他怎容得小霍夫曼——那个连霍夫曼家一滴血都未承继的“继任者”,成为罗氏制药的董事会主席?
他扫了一眼会议室,径直走向小霍夫曼旁边坐下。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不紧不慢地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不紧不慢地打开,不紧不慢地戴上眼镜。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每一个动作都优雅至极。
小霍夫曼看了他一眼,烦躁顿生,
“各位,今天会议只有一个议题——中国。准确地说,是中国重返关贸总协定之后,我们对华策略的调整。”约尔格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两个月前,七月二十日,中国正式恢复在关贸总协定中的合法席位。”
“这个变化,意味着我们的合作伙伴——中国化工集团——将获得直接对外出口权,享受最惠国待遇,并且成品药进入欧洲市场的关税将从百分之十九降至百分之九。我们已经收到了他们在八月底发来的电传,要求就胰岛素合作进行重新谈判。”
“诸位。”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业调整,而是一个战略节点。”
小霍夫曼翻开手上的文件,迅速地扫了几眼:“约尔格,你先说说你的研判。把这两个月来你收集到的情况,完整地跟大家通报一遍。”
“好,”约尔格点点头,继续说道,“各位,这两周多以来,我对中国重返GATT后化工集团制药厂的动向,做了全面跟踪。我先把基本情况做一个汇总。”
“第一,关税。”
“七月二十日之后,西欧各国已经逐步将对华化工产品的关税从百分之十九降至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之间。我们做过测算——化工集团制药厂的平均出口成本将因此下降约百分之十二。这将直接反映在他们的出口报价上。”
“第二,成品药出口。”
“最值得关注的是,他们的成品药出口已经开始爆发式增长。七月份,制药厂的成品药出口额为一亿六千七百万美元,八月份暴增至一亿九千万美元,比去年同期增长超过一倍。增长最猛的品种是P-7——就是那个新型口服抗生素。”
贝克尔停住写字的笔,抬起头来问道:“他们的成品药出口会不会直接冲击到我们的抗生素业务?”
迈尔把目光移向贝克尔。
财务总监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紧张。
“短期内,影响不大。P-7和我们现有的抗生素并不完全重叠。P-7主要用于耐药菌感染,在适应症上处于高端位置。但这是一个信号——他们已经开始行动,打算直接进入欧洲高端市场。”
“绕开我们?”
“有这个迹象。”
“这很棘手。”
“是啊,绕开我们就意味着我们对其的影响力在下降。”
首席科学家施密特在听到“P-7”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他手里有一份从港岛渠道弄来的P-7的分析报告——那份报告至今还锁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他没有把这份报告透露给任何人,因为单是分子结构上的三个手性支链就足以挫伤研发人员的底气。
迈尔继续说。
“第三,胰岛素合作。这恐怕是我们目前最需要关注的问题。中国制药厂给我们的最新数据表明,他们的胰岛素提取收率已经达到百分之二点三,纯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三。这两个数字,坦率地说——全球领先。而他们正准备在十月中旬与我们见面,核心议题就是胰岛素合作的调整。”
“纯度百分之九十三?”查理忽然开口了。
他问得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数据——他当然知道。
他之所以要在这个时候问出来,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机会,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亲耳听到这个数字的分量。
查理在四九城建厂的项目上倾注了大量心血,那个厂是罗氏打入磁能坦克阵营的前哨。如果总部的决策触怒了中国方面,他在四九城的一切努力都可能付之东流。
迈尔看着他:“是的,查理,百分之九十三。”
查理没再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
他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百分之九十三的纯度,意味着每千克成品药需要的粗原料更少、精制成本更低、综合成本优势进一步扩大。如果他是郝仁,他会在未来的谈判中把成本数据拍在桌子上——用价格优势逼对手让步,这是最直接的谈判策略。
小霍夫曼摁灭了手中的雪茄:“各位都听清楚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们需要做出回应。今天我不设定发言顺序。谁想先说,都可以。”
“那我先说两句吧。”话音刚落,路德维希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小霍夫曼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可以,请说。”
“约尔格,你刚才的通报很全面。”路德维希把目光从小霍夫曼身上,移到了约尔格.迈尔那里,“但我想问一个也许不那么直接的问题。这件事——我说的是中国人重返关贸这件事——对我们的股东意味着什么?我们在座每一位都对股东负有责任,对吧?”
他这话说得不紧不慢,表情平和。
但会议桌前的几人,仍是听出了弦外之音。
路德维希口中的“我们在座每一位”,是在提醒所有人,董事会的决策不是一个人的事。他说“对股东负有责任”,这是在暗示:如果某人的决策损害了股东利益,其他人有权——甚至有义务——站出来纠正。
查理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他认识路德维希二十多年,太清楚这个人的路数了——先抛出“股东利益”的大帽子,让所有人都不得不认同他站在道德制高点,然后慢慢收紧绳子。
问题在于,他今天的目标是谁?
是小霍夫曼先生?还是其他人?
迈尔没有急于解释,他先看了眼小霍夫曼的表情,然后才平平静静地回答:“股东利益当然是最高考量。今天开这个会,就是要集思广益,拿出最优方案。”
路德维希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话锋一转。
“好,那我就谈我的意见。”
“我认为,罗氏和中国化工集团的合作,方向是对的。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是,合作的方式、深度、边界,需要认真斟酌。我注意到,约尔格的通报里提到,他们对胰岛素合作的调整要求。我关心的是——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是想要更高的分成比例?还是想要更多的市场权限?还是想要我们帮他们进入中高端市场?”
“我们不能轻而易举地就答应。”
“我们得知道他们的底线在哪里,更重要的是,我们的底线在哪里。”
说到这里,他双手一摊:“所以我觉得,在正式谈判之前,我们要先在公司内部统一意见——哪些可以让,哪些不能让。不能等人家开口了,我们再想对策。”
路德维希说完,靠回椅背,端起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越过杯沿,微妙地扫视着会议室里每个人——他在看每个人对他这番话的反应。
小霍夫曼嘴角闪过一丝冷笑:“路德维希说得对,我们需要先把自己的底线想清楚。就是我们今天开这个会的目的。大家都可以畅所欲言。查理,你觉得他们最可能在谈判桌上提出什么?”
查理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说:“根据我这些年和化工集团打交道的经验,他们的谈判风格是——目标明确、准备充分、不拖泥带水。他们不会漫天要价,但一旦提出要求,就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比如呢?”
“我推测……具体来说,我推测他们会提出三方面的要求。”
“三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