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去问那根“针”是什么。
因为他知道自己尚且没有资格去问。
墙上的钟又敲了一下,八点半了。阳光已经完全照进了房间,郝仁起身将窗帘拉上了一半,让光线变得柔和。
“我听说,那位沙警长升了探长?”郝仁突然换了话题。
娄半城一愣:“沙警长……油麻地的那个?”
“应该是吧。”郝仁的话,模棱两可。
娄半城想了想:“郝总,我和那位沙警长打交道不多。倒是手下的工人偶尔会和他的人碰面——油麻地避风塘那一带,走私和黑市交易频繁,便衣探员查得紧。”
“这个人,不妨投资一下。”郝仁的语气很直接,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论证过的结论。
娄半城试探着问道:“您是想扶他做总探长?”
“不是总探长——这个位置只有英国人才能兼任。”谈的有些久,郝仁欠了欠身子,以让自己舒服些,“是刑事侦缉处的华人总探长。”
“郝总,我需要做什么?”
“两件事。”郝仁伸出两根手指,手指中间还夹着根烟,“第一,资金支持。这位沙探长的收入来源主要是规费——油麻地和旺角的赌档、烟馆、私烟贩子,每月定期向他纳贡。这笔钱不算少,大约每月两三万港元,养活手下几十号人绰绰有余。但要打点上面——英国警司、总部的文官、还有殖民地官僚体系里那些半明半暗的中间人——就捉襟见肘了。”
娄半城点点头:“资金上的事情好办,没问题。”
“不直接给。”郝仁提醒道,“你名下的地产公司,以‘物业管理顾问费’的名义,每月向他指定的一个第三方账户汇一笔钱。金额不用太大——一年二三十万港元足够。但这笔钱的走账必须合规合法,不能是现金,必须经过正式的银行转账、有合同、有发票、有税务申报记录。将来任何调查都查不出问题——因为这是一家合法的地产公司向一家合法的咨询公司支付的服务费。至于咨询公司和他之间是什么关系——那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了。”
“好,我会注意的。”
“第二件事。”郝仁继续说,“社会声望。你要通过你的华商网络,在一些公开场合替他造势。比如邀请他出席慈善活动,在中文报纸上刊登他关心社区民生的新闻——‘沙探长深夜送温暖’、‘沙探长率队破获油麻地大档’、‘沙探长慰问火灾灾民’。让他的形象从‘收规费的探长’变成‘华人社会的保护者’。这个形象对英国人很重要——英国人愿意提拔一个‘受华人社区尊敬的人’,但不会愿意提拔一个‘和黑有关系的人’。我们要做的,是帮他擦掉后一个标签,贴上前面那个。”
“郝总,他这个人……靠得住吗?”
“不需要靠得住。”郝仁的回答完全出乎娄半城的意外,“他不是我们的同志,不是我们的情报员,甚至不是我们的代理人。他只是一颗棋——棋的价值不在于忠诚,在于功能。我们扶他上高位,不是要他为我们做什么,而是让他在关键的时候,对某件事——只此一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娄半城没再追问。
郝仁也没有说下去的意思,他话锋一转:“接下来这件事,需要你往东南亚走动一趟。”
“缅甸还是菲律宾?”(备注:这两个国家在1960年,属于东南亚的富国)
“新加坡。”(备注:此时还未组成马来西亚联邦)
“新加坡?”
“你对新加坡的银行圈熟不熟?”
“有一些人脉,但谈不上深。”娄半城放下茶杯,“新加坡有一家崇侨银行,做胡建帮生意的,规模不大,总资产大概三四千万新加坡元,折合港币不到一个亿。我认识他们的一个董事,姓何,六十多岁了,以前做橡胶生意的时候跟我有过几次贸易结算上的合作。为人很谨慎,但对国内过去的还算提携。”
“崇侨银行。”郝仁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主要做什么业务?”
“传统的贸易结算——为闽商在新加坡和港岛之间的进出口贸易做信用证和汇兑。”说着,娄半城又解释道,“新加坡和港岛之间的贸易往来一直很密切,很多胡建商人两边都有生意,崇侨银行就是靠这个起家的。这两年开始做一些小额商业贷款,但规模很小,主要是给熟悉的客户做短期周转。他们的贷款业务被大银行压得很厉害——汇丰和渣打在新加坡的分行吃掉了一大半的商业贷款市场,华侨银行和大华银行这两家本地大行也挤压得厉害,崇侨这种小行只能在夹缝里求生存。”
“股东结构呢?”
“主要是一批胡建籍的橡胶商和米商,还有几家做香料和木材生意的,股权很分散。最大的单一股东持股也不超过百分之十五。管理权掌握在一个胡建籍的银行家手里,姓陈,叫陈光甫,在新加坡银行业做了三十年,人脉广,但经营上偏保守。他信奉的是‘稳字当头’,宁可少赚也不多冒风险。崇侨银行在他手里二十年,从来没有出过大的坏账,但也从来没有真正做大过。”
郝仁沉吟片刻。
他用手指在桌上缓缓画着圈,像是在心里演算着什么。
“控股这家银行,难度大不大?”
娄半城想了想:“如果正面去谈收购,难度不小。胡建帮很讲圈子,对外来资本天然存有戒心。他们之间互相联姻、互相参股,形成了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共同体。一个外人突然跳出来要收购崇侨银行的控股权,他们第一反应肯定是拒绝——不是价格问题,是信任问题。但如果通过中间人先建立关系,再用溢价要约的方式温和推进——不是不可能。问题是,新加坡的银行法规定,收购任何银行超过百分之二十的股权都需要通过金融管理局的背景审查。”
“所以不能以你的名义。”郝仁说,“你在列支敦士登不是有一个控股架构吗?太平洋再保险就是通过那个架构控制的。同样的思路——用多层代持,以一家海外注册的信托公司出面,通过崇侨银行现有的股东进行间接收购。”
娄半城没有犹豫:“好。”
“列支敦士登的信托法允许设立一种‘目的信托’——信托的受益人不是具体的某个人,而是一个‘目的’。”郝仁起身从书架里,拿出一份文件,“比如‘促进亚洲中小企业发展’——这就是一个合法的信托目的。你可以以这个名义设立一个信托,然后通过这个信托来控制崇侨银行的股权。信托的管理人可以是一个表面上与内地毫无关系的第三方——比如一个退休的瑞士律师,或者一个列支敦士登的信托公司。但信托的投资决策,由你担任顾问的‘投资委员会’提出建议。”
“这是英国人自己发明的法律工具。”
“离岸信托的合法性在英联邦法律体系内是无可挑剔的。用英国人自己设计的制度来对付英国人自己——这是最稳妥的方式。”
娄半城问:“收购完成之后呢?”
“调整这家银行的主营业务方向。”郝仁头也不抬地回道,“从贸易结算转向住宅按揭贷款。专门做港岛市场上的中低端按揭——那些汇丰和渣打嫌利润薄、额度小、管理麻烦的客户。”
娄半城皱眉:“小额住宅按揭——这是一块吃力不讨好的业务。贷款额小、管理成本高、客户分散、违约风险也不低。崇侨银行的股东可能会强烈反对——他们习惯了做稳妥的贸易结算业务,突然转向高风险的住宅按揭,恐怕不容易说服。”
“所以要溢价收购。”
“溢价……”
“不要担心资金上的问题,有需要就去找浙大壮,他会想办法解决。另外,收购的时候,你给的价格比市价高出两到三成,同时承诺保留现有管理团队和银行品牌。对老股东来说,面子和实惠都有了,他们一般不会拒绝。而且你要跟他们讲清楚——贸易结算的利润天花板已经看得见了,汇丰和渣打在这个领域的碾压性优势不是崇侨能抗衡的。与其在一个注定做不大的赛道上苦苦挣扎,不如换一条差异化竞争的赛道。住宅按揭是汇丰不愿意做的低端生意,但低端市场的规模巨大——港岛三百万人口,有超过一半住在条件恶劣的唐楼和木屋里,这些人的住房升级需求是真实存在的。”
“如果他们还不同意呢?”
“那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好。”
“老浙那边做过测算。按揭业务的单笔利润确实比商业贷款低——一笔十万港元的按揭,年利润大约只有五百港元左右,而一笔同样金额的商业贷款年利润可能超过一千五百港元。但当规模足够大时,按揭的现金流是非常稳定的——每个月都有本息回笼,可以精确预测。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是——只要抵押品价值持续上升,按揭贷款的违约率就会维持在极低水平。因为借款人即使还不起月供,也会优先选择卖掉房子套现,而不是让银行收楼拍卖。在楼市上涨周期里,按揭的违约率通常不到商业贷款的五分之一。”
“郝总,但其中的风险也不小。”
“你说得对。如果楼价停止上涨,或者利率突然大幅上升,按揭贷款的违约率会急剧上升。1929年美国爆发的银行危机,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农村地区的按揭违约引发了连锁反应。但那是在单家银行的角度看问题。站在我们的角度看——我们要的不是崇侨银行长期盈利,我们要的是它创造出来的按揭资产。这些资产在你手里是定时炸弹,可一旦到了汇丰手里——”
“汇丰?”
“你把崇侨银行的按揭规模做大。做到多少呢?做到一亿港元以上。然后,找合适的时机,把整个按揭资产包打包卖给汇丰。”
娄半城心里震了一下——果然,目标还是汇丰!
“汇丰会接?”
“它会接。”郝仁的语气很笃定,就像在说太阳会从东边升起一样,“因为在楼市上涨周期里,按揭资产看起来是世界上最安全的资产。只要汇丰的资产管理部相信港岛楼市还会继续涨——他们现在当然是相信的——他们就会愿意以面值的九折甚至九五折收购这批按揭。对他们来说,这是一笔风险低、收益稳定、还能快速扩大贷款规模的优质交易。而且你要知道,汇丰一直想在住宅按揭市场上做大,但它的客户经理们不太愿意做小额业务——太琐碎,没业绩。如果有现成的、打包好的按揭资产包送上门来,资产管理部的人会抢着要。”
娄半城接话道:“而我们可以趁此收回资金?”
“对。现金回到你手里,你可以继续拿地、建楼、推高楼市。而按揭资产的风险——利率风险、违约风险、抵押品贬值风险——全部转移到了汇丰的资产负债表上。你用汇丰的钱买了地,建了楼,又用崇侨银行的钱给买楼的人放贷,最后把按揭卖回给汇丰——从头到尾,循环的都是别人的钱,风险永远在别人账上。你自己的净资产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放大。”
郝仁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娄半城,眼睛里的光芒变得极为锐利:“老娄同志,你现在告诉我——你在港岛的这几年,一直在做的事情是什么?”
“买地、建厂房……”娄半城不明所以,“开工厂,做生意?”
“不。”郝仁摇摇头,“你一直在做的事情是——用港岛的钱,买港岛的地,建港岛的厂房,然后再把风险全部还给港岛。你从头到尾没有从内地带过一分钱——你用的全部是港岛自己的钱,你赚的全部是港岛自己的利润。”
娄半城愕然。
郝仁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娄半城。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刺眼的阳光,将整座四九城笼罩在清冷的冬日之中。楼下院子里那几辆装载设备的卡车已经开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水泥地面和几棵落光了叶子的树木。
“接下来,你要把发展速度再加快一倍。”
“从明年开始,你的地产公司每年至少要推出三个新楼盘,每个楼盘的定价都要比上一个高百分之十五以上。你的贸易公司每个月至少要向二百家华商工厂供货,但供货节奏必须按照我说的方式收紧。崇侨银行的收购案要在明年六月之前完成交割。”
“老娄,我要的是一个泡沫!一个足以把几家外资银行拉下马的泡沫!”
既然我国已经重返联合国、重新加入了GATT,那么港岛这个跳板的利用价值自然要大打折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