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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不如上午的澄明苍白,转为粘稠橙黄,镀上各种风格的建筑,好像为牛奶色泽的大理石涂上一层蜂蜜。教堂裏午后课的钟声敲响,清真寺前的广场上也有了虔诚朝拜的教徒,昔日所罗门殿残存的西墻前仍有以额触墻感受神谕的人,而那祭拜夕阳之神撒冷的基岩已为阿克萨清真寺所掩盖,而曾经撒冷的信徒也决计想不到今日的盛景。圣城一片祥和,似乎无人能预见其一年内易主的命运。
此时,耶路撒冷王宫的塔楼上。茜贝拉和她的孩子在一起。
她站在窗口,机械地用手指绞着披散下来的长发,望向东南——克拉克的方向,她的目光越过阿克萨清真寺,越过城墻,似乎还能越过死海与沙丘,望到那座硝烟弥漫的城堡。巴裏安已经在那裏了,她的弟弟也会很快赶到。她好像听到了大战之前的焦躁的马鸣;她好像看到巴裏安已经决然戴上头盔,准备发动那场一去无回的冲锋;她好像看见烟尘渐息时那个出现在二十万大军之前的瘦削中年男子——她弟弟的天选之敌.....
克拉克,聚集了生命中给她最大影响的三个男人。
青稚的童音从她背后传来:
“法兰西人起身站得笔直,
一切罪孽都已洗刷干凈。
大主教以上帝的名义,
在他们身上划过十字。”
小鲍德温在读《罗兰之歌》*1,那是他们遥远的祖国最近很流行的一首长诗,不久前刚传到地中海东岸。他看见茜贝拉置若罔闻,便放下诗稿疑惑道:“母亲,怎么了?你为什么一直看向南边?”
“哦,”她倏然一惊,动作一滞,绞紧的头发扯着头皮,疼痛使她彻底清醒,她不在克拉克,“我的孩子,继续读吧。希望他们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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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克拉克。
四处弥漫着大军行过扬起的尘硝,城堡外还有许多四散奔逃的百姓——克拉克的主人沙提永说这裏只欢迎贵客,而非贱民。他还非常好心地派人奉劝巴裏安率兵进城避难。“如你们所愿,这是神所期望的,既然这是圣战,为何要避难?”闻言巴裏安只是微微一哂,兀自安抚着躁动的战马,像是给自己听似的念出了两句诗文:“我们的剑又亮又锋利,染上了鲜血只会更美丽.....”(此及本章所有诗歌均出自《罗兰之歌》)他捋直那匹阿拉伯马打结的鬃毛,看着那食草动物温和纯良的栗色眼睛,“告诉你们的大人,请他静待领罚,我就不奉陪了。”随后他打马而去,那随从听着他的尾音被卷散在各种喧嚣中。
克拉克城堡前聚集着他临时集合的卫队,不逾百人。他站在这卫队前沿,望着对面广袤的沙土平原,萨拉丁大军背高地而陈,两翼沿着巨兽脊背似的沙丘铺开,铁盔的黑色占满了蓝色与金色交接的地平线,望不到边际。
王宫中,小鲍德温仍在念着:
“异教徒穿上撒拉逊铠甲,
多数是裏外三层。
他们戴上坚固的萨拉戈萨头盔,
佩带维也纳钢制的宝剑,
手执美丽的盾牌、瓦朗斯长矛,
还有白色、蓝色和朱红色的军旗,
他们骑的不是骡子和仪仗马,
而是战马神驹,列队前进密密匝匝。
天空无云,阳光灿烂,
一副副盔甲像一团团火焰,
千支军号齐鸣,更加雄伟壮阔。”
而此时,他已看见对过萨拉森军队密集如林的长矛由竖持换成平举,他们的马焦躁地翻动沙土——他们可不想等到国王到来,马上就要冲锋了。
“巴裏安大人!”他的随侍杰弗雷上前喊住他,“倘若我们冲过去,必死无疑。”
“倘若我们不去,那死的就是百姓。”巴裏安说着,已戴上头盔,而他的卫队也全部照做。然后他拔出剑来,冷冽的剑光映入眼中,他又想起了那个梦,此时梦裏那人的形象却逐渐清晰,那张银铁铸成的冷硬的脸,却带着若有若无的悲悯神情,甚至连那因血肉模糊堆迭肉瘤的眼睑而显得疲惫无奈,却依然决绝,常年是命令目光的双眼都是如此清晰。然而在梦裏,这目光却近乎请求,友人间不卑不亢的请求,“替我去守护那些应该守护的人。”
他虔诚地亲吻剑背,仿若虔诚地跪伏亲吻那人脚下的土地。不具任何温度的剑触上他的唇,像那人冰冷的面具。而后巴裏安抬起头,望向杰弗雷的方向,那目光却好像穿透了他,看向更远处的西面——眼下那裏还没有人来,但他,一定会来。“你与我同在?”他悄声问道,好像在问自己。
他挺直了背,直视前方,发令的剑指向萨拉森人的方向,既而催动战马,缓缓前行,不足百人的横队以他为首排成纵列,形成一把狭长的利剑,锋芒直逼那弯月形萨拉森人阵列的中段。
萨拉丁的人马除了来自埃及和叙利亚的亲卫,还有来自巴勒斯坦甚至小亚细亚的埃米尔卫队供他号令——他现在是引导圣战的苏丹。萨拉森军队包括塔辛、花剌古拉姆,以及训练手段极其残酷、令人闻风丧胆的马穆鲁克近卫。不论是什叶派,还是逊尼派,不论是阿拉伯人,还是塞尔柱人,北至尼西亚,南抵埃及的二十万□□战士,齐聚克拉克城下。
他们从城外的沙丘上俯冲而下,身着不同于西欧重甲的东方轻甲,因此速度快如疾风骤雨,风暴在践踏扬起的沙尘裏酝酿,大马士革精钢所铸的弯刀已经挥起......
耶路撒冷万籁俱寂,唯余孩童读诗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