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雷纳德好像认为“跪下”和“跪到地上”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仍就保持那个滑稽的姿势。即便是站在稍远处,巴裏安也能看到国王的喘息越来越重,然后他听见他勉力控制自己的声音道:“i\'m......jerusalem.......”
耶路撒冷,唯我独尊。
“而你,雷纳德,将会给我和平之吻。”
说到这裏,国王毫无征兆地扯下了一只手套——巴裏安记得这是他常年戴着连指手套的左手,食指上戴着一枚象征王权的红宝石戒指,但在场所有人关註的绝非如此简单,那只手的小拇指居然比所有的手指都长——因为十四年来麻风桿菌的侵蚀,他已经缺失了好几个指节。雷纳德看着面前脓血淋漓,像被地狱烈火烤过的皮肤,犹豫了一下,竟然像个溺水之人一样重重抓住这只手恬不知耻地对着戒指吻了下去。
就在这时,手的主人发出一声似是愤怒又夹杂着痛苦的低吼,猛地把手从雷纳德那贪婪又疯狂的吻中抽出,动作之大已至于他倒退一步差点没站稳,左手手套掉到地上,巴裏安看得心惊,电光火石间只听得一记鞭响,国王已经开始用刚才指着雷纳德的鞭子发了狠地抽他,一记响过一记,第一下雷纳德偏过了脸,第二下时雷纳德脸上已经有了血痕,第三下时雷纳德的腰弯得更低,第四下时雷纳德的膝盖终于着地,第五下时鞭子近乎脱手,他没有站稳,倒了下去,想用手撑地爬起来,却失败了。巴裏安浑身一颤,正欲拨开人群上前,却看见雷蒙德已经把国王架了起来,一边往轿椅上扶,一边命令收押雷纳德。
他这时才明白自己离那人是如此遥远,能用一个手势终止鼎沸人声的人不是他,能用一句话让三军振奋的人不是他,能真正终止萨拉丁的进攻的人不是他,甚至能站在那人身边、在他无助之时扶持他的人也不是他。他不过是一个凑巧承袭父爵的私生子,一个遥远土地上来的无家之客,一个因受公主青睐位同赘婿之人,一个由于昔日恩惠侥幸偷生之人。这样一个局外过客,对耶路撒冷发生的一切,在王权之下、霸者之前,并不能作出什么改变,他努力过了,依旧觉得有负君父对于守护弱者的重托。
突然,侍者的脚步声打断了巴裏安的沈思,他可以觐见了。于是他从对方手中接过那盏油灯,转入那扇昏暗的门,将近傍晚时夜莺的欢快叫声和菩提叶在风中婆娑之声被隔绝在室外。为避免这灯被卷帷而入的风熄灭,他小心翼翼地笼着脆弱的火苗,好像它一灭,就昭示着什么恶兆。火光羞怯地从指缝中渗出,他看见桌上凌乱地铺着尚未签发的公文和将要发往地中海对岸的求援信(或许还有遗诏),可是在那人常坐的乌木椅上和白色帷幕后的床上都没有发现熟悉的背影,烛臺上灯火已熄蜡油未凝,床边搁着一碗饮了一半的不知名的药,显然房间裏的人离开未久,也可能未曾离开。正疑惑时,他发现对过有一小摊久违的阳光——那不是新开的窗,而是一扇外面有阶梯的门,通向高层的阳臺。
他走过门,踏上大理石砌成的楼梯,他无意欣赏旁边一半埋在阴翳中的科林斯式廊柱,只是不断地搜寻着,最后在能够眺望全城的王宫阳臺上看到了那人的身影。他缓缓走近,对方没有回头,仍是初见时那种漫不经心如会老友的语气:“啊,你终于来了。”戴面具的青年坐在一把希腊式躺椅上,“我只是想再看看这裏,记住我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地方......你不介意一会儿和我一起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