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5
他自克拉克归来一直很昏沈，躺在床上，他已经不在乎那些御医的随意摆弄——当然也不在乎是法兰克御医还是阿拉伯御医（实际上还是阿拉伯人的医术好一点，法兰克人只会说他的血液被撒旦的魔种侵蚀，需要切开患处放血，如果一直听他们的话他早就死了），直到今日，他才恢覆一些精力。多年的居所闭着眼也能摸清，于是他没有唤仆佣重新点起蜡烛，自己摸索着打开了那扇门，扶着墻艰难地爬上阳臺，就像他十八九岁从泉水谷归来后的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裏，同样因病被困在这斗室所做的一样，他看一看这座现下隶属于他的城市，心情就会好一点，好像病痛也能减轻一些。他召来巴裏安，实际上是要告诉他一些以后的事。
“哦，关于克拉克的事，抱歉，我来迟了。”他以此言开场，是因为他知道巴裏安为他争取了很多时间，为此差点死于乱军之中，令他有些歉疚，但愿这年轻人不要因此心怀芥蒂而不认真看待他将要说的话。
“不，永远不迟。”巴裏安马上答道，他紧紧望着对面青年唯一露在面具外的蓝色眼眸，它已不如从前那样澄澈深远，而是有些变浅变浑，而且没有看着自己，只是有些疑惑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他心下一怔：莫非他已经看不见了？那么他来阳臺上望什么？
“那么，请告诉我你为何来此？”青年突然问道。
“为我自尽的妻子赎罪。”巴裏安下意识摸向胸口，那裏挂着他妻子留下的唯一遗物——一个贴身佩戴的黄铜小十字架，那裏像有一块烙铁贴着他的肌肤，但他很享受这种痛苦，这在提醒他也曾拥有过平静美好的生活，这一切随着他孩子的夭折终结。
“赎罪可以有很多方式，你为何离开？”他对这个答案似是有些不满。
“因为我的故乡已经没有我所留恋的。”故乡没有他的儿子，没有他的妻子，母亲多年前就已离世，那裏的人们——早在那个神父以自尽叛教为名砍下他妻子遗体的头并偷去她的十字架时就已令他绝望。神职人员总是用恐吓的语气重申着越来越严的戒律清规，凌驾于所有人之上，好像他们可以判定一个人上天堂还是下地狱，要不就是诋毁着其他教派，动员着战争，但他们永远只因什一税*1的多少来决定以何面目示人。
“那，这裏是否与你的故乡所差无几？你可有感到失望？”他听着回答，想着这座城现在的局势，在面具下自嘲地笑笑。
“不。”巴裏安朝阳臺下望，西面阿克萨清真寺旁的牢房裏还关着雷纳德，广场上还吊着几个因擅自出击msl商队被绞丝示众的骑士，犹太小贩正走街串巷叫卖着自己来自米兰或摩苏尔的杂货，一个法兰克贵族正拖家带口地从一个阿勒颇逊尼派开的浴场裏走出来，一路和老板有说有笑，巴裏安猜，那个贵族正大胆地提议把浴场老板的儿子带到海的对岸见见世面，“至少这裏还有人想要做出改变，”因为您，我愿意留下来，我愿意维护这一切，如果我可以的话。巴裏安这样想，但是没有说出来。
“所以，你想把这裏当做你新的故乡吗？”他的语气是如此诚挚，可他不待对方回答，撑着扶手要站起来。巴裏安知道他想到阳臺的边沿看看下面，这次他成功扶住那人。看到那人在搀扶下摸索着够到阳臺的栏桿，他确信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是的，他知道自己从克拉克回来就近乎瞎了，现在只能感受得到光照来的方向，但是站在这无数次倚靠过的栏桿边上，“看”着这无数次眺望过的老城，听着这无数次沈醉其中，夹杂着人嘶马鸣、八方语言的喧嚣，嗅着面包和哈瓦尔糕的香气混着炊木燃烧、沙土飞扬的气味，尘封的画卷在他脑海展开，这根本用不上双眼。况且，那景色是梦中才有的、记忆涌现的，远比现实所见更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由于激动而颤抖，它道：“我不知道我是否....能说服你，但我想先说出我愿视之为故乡（而不是我从未见过的法兰西土地）的原因......”
他紧紧抓住栏桿，半身前倾出去，他几乎能感受到地中海上的晚风吹过阿克，吹过雅法，曾吹过传道者敝衣的袍角、吹过无数绘着征服者们家族纹章的旗帜，此刻轻柔地吹起他的头巾，拍打在面具上。他们站在高高的宫墻后面，外面的人只能看见夕阳下巨大的金色穹顶，不能看见两个渺小的人影，因而他可以像个孩子一样无所顾忌。
“我爱这座城，所以我愿意茍延残喘地活着来守护它......六年来我惊诧于未曾发现过它的美。”亲政后的两年内，他马不停蹄地奔走各处，击退进犯的萨拉森人，很少长时间待在耶路撒冷。直到十八岁时病中无事可做，苦中作乐在城头上眺望（那时他像今日一样激动），才知晓自己真正的财富，才知道自己真正要守护的东西。
当他被迫躺在床上，听着自己污浊的血液滴滴答答敲打着圣洁银盆时，教堂的颂诗歌声开始响起；当御医们像处理昔日埃及帝王的遗体一般将绷带在他面前交迭时，朝拜撒冷神的基岩上几个msl虔诚地稽首；当他饮下一碗碗味道奇苦的不知名草药熬的汤时，几种语言的吆喝声在古城的街角巷落裏响起，妇人门支起木窗探出身去采卖，她们的各色头巾在晨风中飘动，熙熙攘攘的人潮在形成、在流动......
他渐渐明白了这世间的祥和美好，这裏不只有粗砺的风和冰冷的刀剑，他开始留恋，他开始遗忘自己的苦乐，他关註起他们的苦乐，于是最后六年裏他勤于处理内政、明修法度，让不同信仰的人平等相处。过去曾有人说他和当年的丹克雷迪*3一样，是个不世出的将才，为他的现状惋惜，如今他觉得，就这么守着这座城也很好。
“你是否听过圣墓教堂的晚祷？
你是否听过宣礼塔上的叫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