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老了,折腾不了几年了,”居伊轻蔑地拍拍主教的肩膀,“圣约翰裏有几个贵族真心听他调遣?你以为那群老爷会为谁拼命?国王还是上帝?都不会!他们还保留有财富和名誉,还存在软肋,随时都可能成为懦夫、随时都可能倒戈!”
阿马裏克极力掩饰着自己对这个不足为谋的莽夫的厌恶,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却不慎踩进了泔水塘,溅臟了衣服,他愤怒地抽了抽嘴角,顺便找借口脱身:“还有什么事?我还得回去准备那套朝权交替的该死仪式!”
“哦,对了,”居伊欣赏着主教大人的狼狈模样,故意不紧不慢地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你最好能得到他的遗诏,做一些有利于我们的修改。能名正言顺最好,免得我还要制造一些流血事件。”
一瞬间安静下来,只听得湿了的衣裾兀自滴水,阿马裏克蓦地一怔,继而骂道:“这种腌臜事你也做得出?篡改遗诏,这可是当着他的面谋逆!”
“哈哈,”居伊有恃无恐地笑着,“你都敢来和我私下议事了,这都不算谋逆,什么才算?你怕他,莫非等他死了你才敢动手?”他按着剑,一步步走近主教,“你不会是想告发我吧?不要忘了这裏是主之圣城,本不应有什么世俗君王,主教最大。是你的先王屈服于权欲改变了这条规矩,让你们主教挂着虚名世世代代俯首称臣。在那个多疑刻薄、不人不鬼的神罚之人统治下,你过得快活吗?你认为这是一件好事吗?你不想接管先王从主教手中夺去的大卫之城*2吗?你不想获得更大的权利吗?”他侧过头狂妄地笑着,剑鞘的尖端顶着阿马裏克的喉结,把他逼到墻角,“再说,这裏没多少人知道,主教不是在王宫就是在圣墓教堂,他失踪了谁也不会找过来。你怎么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机会向他告密。”
阿马裏克被吓得脸色发青,紧紧握住剑鞘——像溺水的人握抓紧水面浮木,但他气力不敌居伊,这样下去很快就要气绝而亡,“我.....我答应你.....”他颤抖着,艰难道,“我会趁着.....临终告解去帮你看一眼.....成不成我也不知道......”居伊闻言才松了手,冷眼看着阿马裏克喘息着靠墻瘫坐在地。
“好,那就这样,”他居高临下,剑尖下垂,有意无意地指着阿马裏克,“我早就知道,你其实既不忠心也不虔诚,你只是爱端着,希望你以后,要什么,想什么,全都堂堂正正地表露出来。这不就方便多了吗?事成之后,我会给你大卫之城。要记住,我才是你值得效忠的王。”然后他像掏草纸一样掏出几张兑币票据——与其说是贿赂不如说是羞辱,冲地上的人兜头撒下便大步离开了。
主教气喘吁吁地靠坐着,缺氧使他眼前发黑,他只听得居伊步履轻快地走了,隔着因打斗而蓬乱的头发和飞舞的票据,模模糊糊地看见他仍是得意洋洋地转着那把剑,皮靴毫无顾忌地踏过水塘,发出哗啦的声响,好像踏在他心上,那只是一块臟污腐烂、泡在泔水裏的肉,外表却光鲜如故,与那人恰恰相反。何为忠贞?何为虔诚?居伊的话久久回荡在他耳畔,使他心情难以平静。
有一刻他觉得自己的灵魂游离在体外,好想要逃避什么,却未果,因为眼中的色彩逐渐归来,火苗从惨白变成淡金,又变得橘红,但烧得不如之前旺了,它茍延残喘着消耗掉最后的燃料。不久,已没有了火苗,甚至不能算火,只是一团栖息在灰烬上的暗红。他觉得有些冷,便拾起地上的票据,撑着墻站起来,把那些破纸撒进火盆。饥饿的火舌嗅到食物的气息
——像久伏于洞窟的饥饿的蛇骤然发觉一只老鼠——很快便吞噬了它。
他一直站在火盆前,他想,如果这火在他重新感到温暖前不熄灭,他就毁弃先前的约定。“千万不要熄灭啊。”他喃喃道。然后他开始为命运祈祷——自己的,别人的,他也不知道。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团覆生的微火,舍不得眨一下眼,好像在眨眼的一瞬就会吹来一阵风扼杀了这幼苗,直到他感觉双眼干涩刺痛。
阿马裏克一直站到火再次熄灭——确认了不可能重燃,才离开。
*1圣约翰骑士团就是医院骑士团,成员大多为贵族(但圣殿骑士团大多草根出身),不要求为组织奉献所有财产。
*2大卫之城位于耶路撒冷西南,本来隶属于主教,但鲍德温一世比较强权,上位后直接称王(他的兄长布永的戈德弗鲁瓦不称王,而是“耶稣的守墓人”),并剥夺了主教对此地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