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长公主的夫婿有两个人选,居伊和他。朝中分为两派,统帅圣约翰骑士团的雷蒙德与他是忠于国王的一派,圣殿骑士团团长热拉尔、沙提永的雷纳德、鲁西南的居伊是另一派。如果居伊上位,雷蒙德有实无名,无法公然反抗新的掌权者,只得勉强服从;如果茜贝拉嫁给他,以圣殿骑士团为主力的一群莽夫一定会试着以武力夺权。届时,两大骑士团内部厮杀,萨拉丁可不战而胜,坐享其成。
“这份遗嘱除了你我,只有抄录它的雷蒙德知道,”尽管听来难掩疲弱,他察觉出国王的语气转为冰冷强硬,“也就是说,你可以在他们之前下手。”
巴裏安仿若被一道电流击中,浑身僵冷麻木,手裏的一张薄纸抖动一下,发出哗啦声响,把他惊醒,像是灵魂脱离体外观望着陌生的身体:灵魂气愤而无奈,因为身体背叛了他,直接说出了心中所想。他听得自己的声音道:“所以,热拉尔、居伊、雷纳德以及他们所有的亲信,所有可能参与兵变的人,都必须马上结果掉吗?”
“我很抱歉,确实是那么回事......”说这话时,对方的嗓音恢覆了些往日的清澈,但依旧不带感情,“虽然圣训有云:你不得杀戮,但对于上位者来说,杀戮在所难免......”接着是几声压抑的咳喘,“....如果你不这么做,死于内战的人只会更多。他们就是这样,只要存在不同的派别——除非外敌来犯,内斗就没玩没了。”说着他苦笑两声,回忆起那些令他难堪的朝会。
他刚亲政的时候,两派谁也没把他放在眼裏,经常当庭吵得不可开交,甚至有几个莽夫还会动手推搡,仿佛那个王座上的少年只是个摆设。每次他想说什么,哪怕撇去礼数风度地大喊也没人能听清,所以只能寄希望于雷蒙德,由他来震住全场——他也不得不承认总觉得这个前摄政王抢了自己的风头,私下稍有微词(虽然这种情况在蒙吉萨大胜后有所好转,有段时间没有在朝会上“用到”雷蒙德,但他病重后局面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后来他明白这种不满出于一种嫉妒,这位顾命大臣、他父亲的堂兄,在出任自己的摄政之后又要出任自己外甥的摄政,他不可能看到这群老臣告老还乡的那日,就好像他不可能活过年长自己二十三岁的宿敌。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两派之间更是毫不掩饰势同水火的关系。众所周知,王国周围的许多城堡,有些是圣殿骑士团建的,有些是圣约翰骑士团建的。当异教军队攻打圣约翰骑士团的城堡时,圣殿骑士团绝不支援,反之亦然。比方说,西顿某次被进攻了,热拉尔先派人去支援,那雷蒙德就不会再插手这裏的事了——就算人尽皆知西顿离他的封地特裏波利有多近。
烛火稳稳燃着,间或迸跳一下,发出的“劈啪”一下是唯一的声音。如此寂静,如此昏暗,像冬日大雪封山时的小木屋,无事可做,适合小憩,还有回忆往昔。
这时,巴裏安开口了,尽管是早已设想过的结果,他还是说得慢而重,以防自己的声音和手中的纸一样颤抖:“如果只能通过杀戮来终止杀戮,我选择退出。”
不论从私心还是从大局出发,他都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这,是最坏的时代:很快,不会再有人配让萨拉森人以国相称;不会再有人于万军阵前一骑当先,与真十字架一样让众人燃起希望;不会再有人用一场谈判、一句承诺将msl大军拒之门外。若开始铲除异己,会再次削减本就极有限的兵源,动摇军心。这,也是最好的时代:萨拉丁出征耶路撒冷已成定局,主战还是主和此时已没有很大的意义,因为他们不得不战。强大的外敌能够暂时消弭两派的纷争,危如累卵的形势使他们无暇把重心放在党争上,或许还有可能并肩作战。“我可以舍弃一切。”他近乎自然而天真地说道,“我不愿沾染同宗兄弟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