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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长长的宴礼桌两面坐满了来宾,苍翠欲滴的橄榄枝编成了花环,搁在一个东方样式的陶器上——又是他看惯的土黄色,废墟的颜色。已经快到第二年的覆活节了。巴裏安无声嘆息。
他出神地看着那橄榄枝环,看那神秘幽暗的绿叶在风中轻轻颤动(这抹罕见的绿令他想到儿时看着海边断崖下的水裏,藻荇像美杜莎的头发随浪摆动,它们很长很长——因为要从沈船裏的尸骸裏汲取营养——延伸到阳光不可触及的至暗海底),它首尾相连,柔韧枝条盘结在一起,折断处被顶端的嫩叶覆盖,望不到从何处开始,又在何处结束,譬如那乌洛波洛斯衔尾蛇,无始无终,无生无死,一切都是轮回.....
一想到“轮回”这个词,一股并不存在的寒意使他清醒过来,与此同时,心底响起一个声音,但它马上被主位上居伊慷慨陈词的嗓音盖住了。
“我歌颂,爱情和贵妇,骑士和武器;歌颂礼节谦恭和如许无畏的功绩......
”只见他自觉陶醉地吟诵起《罗兰之歌》裏的诗句,仿佛自己是史诗中、舞臺上的英雄,醉醺醺拿起酒杯,如血琼浆泼洒出一些,浸污了雪白的桌布,有一刻巴裏安想象到动脉划破时喷出的鲜血洒上耶路撒冷的金白王旗的情景。座中诸人纷纷附和敬酒。
巴裏安亦郑重举杯,他的笑容裏或有几分嘲讽:他倒是坐上那个位子,得偿所愿了。有一刻,他有些怀念那段主位空置的时日——这时,他漫不经心的笑裏掺入一丝忧伤。
所有人都望着新王,只有他望着新王身边毫不掩饰淡漠忧忿的贵妇。分别的一年裏,他躲过两次暗杀后退居伊贝林避风头,现在居伊借覆活节之机召回所有诸侯,他才回到耶路撒冷。这一年出奇地太平,不论是叙利亚还是埃及,尚未有萨拉森军队大规模活动的迹象,那个库尔德人的确是信守诺言了。
现在,他远远望着她,就像第一次出席大宴一样,一种熟悉的东西充盈于血液间,一种能够使心跳因愉悦而稍稍加快的东西,一种能够给他午后小憩般悠然闲适的东西,一种能给他“家”的甜蜜滋味的东西,是酒吗?这天和那天一样饮下来自以弗所的葡萄酒,而那酒艷丽刺目的红又令他想起花园裏的大马士革玫瑰,玫瑰又使他联想起细小锋利的刺,刺又让他回忆起初见时她冷锐倨傲的眉眼(一切细节都能让他兜兜转转联想到那得不到的情人!):望见她蓝灰色如雾霭笼罩般的双眸的那一瞬他就清楚,自己不会再离开了,即使这是居伊的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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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他见了长驻于此的罗贝尔——一个作隐修士打扮的年轻人,一袭简凈罩袍令他想起另一个人——是他和圣拉泽罗骑士团的接头人,他告诉他离开后发生的事。
蒙费拉的鲍德温继位不久,茜贝拉就在签印文书时发现他不能感觉到烧熔火漆滴落在皮肤上的灼痛感,她怀疑他患上了和他舅舅一样的病。而之后在几名阿拉伯御医的诊断下,她的怀疑也得到证实。
听到这裏,他忽觉心口一空,那是一种绝望后的释然(不如说是松懈),譬如之前一把刀斜插在肉裏,断断续续地抽痛,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现在突然一把将它抽出来,血如同堤坝被毁的池水流出,确信自己必死。“那么....应该做些什么?请更多名医来为他续命,放血治疗?照着他将来的模样提前铸造好精致的面具?”他自问时已知晓那孩子为何会死、“凶手”是谁.....
斜倚在桌前,他攥紧桌角以至那木棱在他手心留下深深的红痕,仿佛身上的小小痛苦能冲淡心底的痛苦,他紧紧闭了闭眼。
是的,最后她下定决心,不会让孩子受她弟弟的苦,于是用一种能让人走得较安详的烈性毒药送走了幼子。
“为什么今日不见雷蒙德?”沈默半晌后,巴裏安问道,同时也在暗示,为什么上位的是居伊?
眼下,罗贝尔一边专註地盯着蜡烛的火苗,像一个孩子背着大人玩类似于异教秘密仪式的禁忌游戏,他让它蹭过自己的指尖,手背,一直到手腕,无比冷静看着浅色的汗毛在灼烧之下蜷曲——像医生看实验患者的躯体,直至散发出一股轻微的焦味,似乎在测自己病癥蔓延的程度(巴裏安想,那人是否也曾有过这样的举动,以此来估计自己多久后将不能控马持剑,多久后将失去左手无名指,多久后将不能以真容示人,之后的他已不敢再猜测),他一边道:“王位再次空置后,他去找了汉弗莱,伊莎贝拉公主的夫婿,本想扶持他继位——谁都比现在这个好,”既而抬头看向巴裏安,苦笑两声,“然而这小子是个懦夫,连夜找了居伊求饶,说自己无心于此。一气之下雷蒙德回到纳布卢斯,再未问政。我还有个问题,”
他饶有兴趣地盯着对方,左半张脸笼在罩袍投下的阴翳中,神情晦暗不清,“雷蒙德在找他前有没有找过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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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覆活节的前一日,巴裏安被裹挟在退散的朝臣中,漫无目的随波逐流,嘈杂的议论如海潮冲进耳中。无非是“圣殿骑士团掌权,是否出兵”、“萨拉森人是否真的信守诺言国丧不出”之类的话题,也有人註意到了他,提到他就会不自觉地提到茜贝拉。
离席时的人潮喧嚣中,他忽然想起了那句举杯前被居伊盖过的话,“一切都是轮回,这座城自会回到它的原主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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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活节的清晨,曙光未现,他便踏上了这座城的道路,在这半梦半醒的恍惚间,自己则是一个游荡于不同时空间的幽魂。无人的街巷阴沈晦暗,寂静中似有人拨弄两声乌德琴,撩动他心中那缕若有若无的芦笛之音。
他抬头看见骑楼上绑着一匹匹色彩绚丽的布帛,在微风中一张一翕、一胀一瘪,几乎是在缓缓流动,像游鱼的鳃,也像漆黑海水裏的藻荇;他瞥见有妇人隐在窗扉缝隙之后裹着头巾的脸,优美轮廓投下剪影(她彻夜未眠吗?如果是,那原因是什么?是终将到来的战争与死亡吗?抑或是她薄情的丈夫?他想),想象着她遮蔽的脸上有母亲般温柔忧郁的神情;他感到各条街巷绵延不绝的人流正在渐渐形成,从他看不到的地方汇集起来,有人在被这座楼阻挡的下一条街上走动、闲谈——他想象着,塞尔柱语、希伯来语......
还有什么还不能辨认出来的?他们互相问安,以不同的神之名赐予彼此相同的幸福安乐。
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记忆中的样子,但这是谁的记忆呢?有时他会把别人的故事与自己的记忆混淆起来:是千万个人的思绪充斥着他的脑海,还是他一人的思绪幻化出不存在的千万个人?他感觉自己在追寻谁,他看不见他,但感觉他的气息无处不在,哪个角落都有他,哪裏有平和安宁,哪裏有信仰带来的幸福,哪裏就有他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