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嘘声和惊嘆充满了大厅,本来凝固的空气瞬间被震得嗡嗡作响。
“且不论出战人数差距悬殊,现已到夏日,不适合在沙漠作战。这一点对萨拉森的轻骑兵来说,尚能勉强忍受,但对重甲兵来说,”他无奈又坦然地摇了摇头,“将是最大、最不可忍受的劣势。”
是的,炙热沈重的铁甲压在身上是何等滋味,许多经验丰富的老兵深有体会(就如把你的肉当面饼烙在铁锅上),就算那个人分外坚韧强大忍受得了,马匹也吃不消。近年来,好些骑士都出于不耐旱、太笨重等原因把欧洲带来的弗裏西亚马换成了当地的阿拉伯马。阿拉伯马体态优美,轻捷迅猛,更适应沙漠地形,但承受不了重甲压迫,因而耐力要差些,这种劣势在酷热的夏天更为明显。
雷蒙德继续分析:“夏日沙漠行军,饮水补给决定一切。况且,最近也只有从阿克或西顿出兵,距离加利利湖有一段沙漠地带,而萨拉丁占据湖畔水源,又以逸待劳,具备绝对优势。”
此时臺下有人用震惊乃至恐惧的目光看着他:泰巴裏亚斯可是他自己的属地!他的妻子被围困城中向他求援,他居然亲自劝说国王不要出兵!如果不是此人过分理性冷酷,这需要何等的勇气!
雷蒙德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只有他短短的白胡子随着嘴唇蠕动颤抖一两下)、一分犹豫,好像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自始自终都置身事外,只听得他继续说下去:“泰巴裏亚斯只是萨拉丁蚕食王国的第一个据点。攻下城后,暂时不会有下一步动作,因为夏日作战,他自己也坚持不了多久,”说到这裏,他顿了顿,抬头望着居伊,目光中已是诚恳渴求,“所以,他此行的目的,只在围城打援。他要的就是您派上主力——舍弃城堡构成的屏障譬如舍去铠甲利剑直接肉搏——去与之决一胜负,然后围而歼之!陛下千万不要中了这头沙穴毒蛇的伎俩!”
—————————————————————
在这一年的初夏,1187年的初夏,他已经预见了骑士团的覆灭,圣城的陷落,以及,他自己的死亡。漫天的箭雨、倒毙的人马、在山崖间依稀望得到却永远都到不了的泰巴裏亚斯湖、战场上焚烧着的真十字架与圣墓教堂裏的十字架重合在一起、于硝烟中徒然坠落在血泊裏的王旗......有时他已无法分清梦魇与现实。
特裏波利的雷蒙德——年近五旬的三朝元老,声音单薄的最后恳求被淹没在圣殿骑士团的狂热呼声中,最终仍是寡不敌众。他现在要返回纳布卢斯,纠合自己的部下,与居伊、雷纳德等人踏上一趟极有可能有去无回的征途。巴裏安劝他留下,他答应留下一半人马,却坚持随大军前往。
“主已经抛弃了我,年轻人,”他黯然无奈地自嘲道,“倘我终不得返,就烦请你代我尽我未尽之职。”他拄着巴裏安的肩,只觉身心俱疲,“人各有命,不可强求。我若一去不返,未必是坏事,那样我便不会留下只相信和约的懦夫之名,也见不到城头易帜,见不到像那日埃德萨一样的耶路撒冷。”
他回望蜿蜒城郊的橄榄山,依旧是含着半轮落日的美景,依旧是圆形穹顶上的迷人金辉,依旧是圣殿山上的雅致凉亭——他曾和谁在那儿无话不谈:色诺芬远征记中的波斯风物、亚历山大数不尽的传奇和他在提尔建造的海堤、凯撒在高卢战记中描述他们的故土、直布罗陀以外的未知世界、城堡又建了几座、巴格达摩苏尔和开罗之间此消彼长的势力、烟雾缭绕宛如仙境的东方浴室、街上瞥见的面纱后仅露出一双美目犹惊为天人的萨拉森女子.....
不得不承认,人与人的生命也有共通之处,一个熟悉的人离开了,过去与之相关的回忆也就伴随着死去一点点,然而还要不死心地追寻这已死的记忆,越追寻越孤独。他想起他的堂兄弟鲍德温和阿马裏克,提尔的威廉,巴裏安的父亲高弗雷....
曾经他们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孩子身上,欲将毕生所长倾囊相授,而那孩子确实不负所望,但也早早地带着属于自己的传奇离去了。现在只剩下他一人。
他的时代已经落幕,臺上的人也该退场,作为最后一个,是幸运还是不幸呢?雷蒙德无暇思考,他已走在前往某个地方的路上,那个地方是个叫哈丁的小村,四天后他会葬身于此。*2
萨拉丁,这个年纪与他相仿的男人的时代才刚刚开始,他正准备迎接下一个对手——居伊,不算。
*1亚兹拉尔,ysl教的死亡天使
*2此处与历史不符,哈丁之战裏雷蒙德成功突围,但不久后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