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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的起居室一向非常安静。十八岁之前,他身体状况尚可,年轻人总是难以居于斗室之中,宫墻之内。而萨拉丁已建立了取代法蒂玛王朝的阿尤布王朝,并趁掌控叙利亚一带的苏丹努尔丁之死代其幼子摄政,对于耶路撒冷王国的东南合围逐渐形成,埃及与叙利亚的军队频频出动,每年都有几次骚扰行动,于是他一年内待在耶路撒冷的时间也不算长。只要病情不恶化,他甚至不愿意离开马鞍。十六岁那年的夏天,他第一次经历大战,在半数兵力被敌军切断的情况下,率领剩下的五百精兵迎战萨拉丁的一万大军,最后大获全胜。他从不向别人夸口,但每次回想起来都非常高兴,面具后的脸上溢出笑容。他有时想,自己一定会回忆着这一战的辉煌进入长眠。
然而他很不愿意回想起十八岁那年。泉水谷一役,同样的对手,他却两次被围,上任骑士团长为救他战死,他自己也坠马重伤,几乎丧命。自那以后,他似乎预见了自己的死期,没有走出过耶路撒冷,长时间只蜗居在那间小小的起居室。
六年是一段漫长而痛苦的日子,随着他病情迅速加重,人们对他的敬爱变成了恐惧,失望取代希望与日俱增,渐渐地,访客也逐渐稀少。有一次他听说,居伊在宫席上作为茜贝拉的未婚夫坐了主位,有人说这不合礼数,居伊却反驳,这裏名义上是国王的餐桌,可他从未见他出席宴会。由他吧。他听后自嘲一笑,雷纳德一党坐大,已经有人分不清谁才是国王了。
他拉起罩袍,像一只寄居人间的幽灵,透明得不真实,待破晓的第一缕光刺破云层,他似乎就要消散了。他坐到桌边,开始做自己为数不多还能做的事。他在写信,给尽可能多的,能给予耶路撒冷援助的人写信,有罗马教皇,有法国国王,有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
鹅毛笔在粗糙的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叶草丛裏蛰伏的虫发出的蛩声。其实他写得很慢,没有触觉、手指缺失、戴着厚厚纱制手套的手,连握笔都有些艰难。
“先前已经有过一次埃德萨的陷落了,那场灾难地中海东岸的人们至今历历在目,那使我的生母失去了故土,难道你们还要再目睹一次耶路撒冷的陷落吗?在法兰西,在德意志,或许还有当年与我伯父一同参战的人*1,希望还有人记得东方的土地,愿意为之献身。”他写给教皇,曾经他一开口就是一场激动人心的演说,那时他还是个少年,自己充满希望,也总能鼓舞人心。如今他却开口艰涩。他逐条阐述着中东的局势,被拜占庭控制的安条克;如同多年前被基督徒屠城的耶路撒冷一样,被□□屠城的埃德萨;萨拉丁的东南合围使得耶路撒冷危如累卵。最后他阐明,如今的异教世界已经不再是从前的一团散沙,他们有了一个能号令所有埃米尔的苏丹*2,即使他蒙主庇佑成功击退他一次,也没把握下一次依然成功,况且他没发保证自己能否活到萨拉丁的下一次入侵。
无声的嘆息化作水雾凝结在面具冰冷的内壁,但他也不可能感受到,他折起给罗马教皇的信,盖上一旁已经融好的火漆,开始写给法国国王路易*3的信。最后,他写道:“像我这样身负神罚、去日无多之人似乎无力再担此重任,然则国中仅有寡姊幼甥,恐难支绌。望再有先王富尔克般的适婚贵族,来代替我抵御萨拉森人的攻势,巩卫圣城。”
等到提尔的威廉归来,他会任命他为凯撒利昂主教——出于宗教的名义比出于政治的名义更管用,携带这些信件去拜回信头署名的那些人,尽管希望微茫,成功的概率好比让骆驼穿过针眼。难为他年迈的老师又得疲于奔命了。
老一辈的离开了一个,又来了一个年轻人。他暼了一眼桌角上几张特意拿出来的城防图(那是对那个新人功课的检测),又开始写起来,直到走廊裏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他听得出其中一人是茜贝拉,所以另一个也不用猜了。然后,随着地面上泻入的一段阳光,一个人走了进来,听声音应该有些迟疑。
他没有回头,只是语气平常地说:“啊,你来了。高弗雷之子。”好像只是会见一个相识的老友,这反而不会让对方有怠慢之感。
说话时鹅毛依旧在颤动,铁制笔头刮擦着莎草纸,他写完那句句子才搁笔。他撑着扶手缓缓起身,转过来面对着那人,拉下罩袍的纱制风帽,算是会客礼节与自我介绍的一部分。
*1
“我的伯父”指鲍德温三世,“一同参战”指第二次十字军东征
*2
埃米尔,中东□□国家的地方官员,大致相当于中国古代的太守。苏丹,相当于中国古代的诸侯,世袭制。
*3
此时在位的法国国王为路易七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