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弓箭手自墻下退后几步,站成一列,快速对准垛口校准完毕,组织了几场齐射给登墻前锋打掩护。密集、整齐的箭雨袭来,犹如疾风吹拂过的麦田,密密匝匝的麦子全向同一个方向同时弯曲。
云梯与攻城塔楼上的人得令,趁此机会很快向上攀爬,让敌人进入自己的“射程”,然后突然掷出一个个黑色的小瓮罐,一砸上城墻就碎了。
然而这瓮罐碎裂的声音却是所有人没有设想过的。千万条闪电在城墻上炸裂,千万只魔盒被开启,释放出无尽灾难。小瓮罐裏盛满了暗色的粘稠液体,罐头一破就开始燃烧,火势虽小,但流到哪裏烧到哪裏,还弥漫出滚滚浓烟。有几人图手头方便,拿起搁在墻砖上检测挖地道传来震颤的水碗,直接将裏面的水倒上去希望能浇灭如毒蛇般四处流窜的火苗,不料这么做使它的流动性更强,火焰窜得更高。
“糟了。是希腊火!”巴裏安见状,暗道不妙。这燃料是黑海沿岸特拉布宗等地产的石油,又加了树脂蜂蜡等作粘稠剂,即便倾洒在海面仍能燃烧,故又称“海上火”,用水自然不可能浇灭,通常来说是拜占庭海军的独门秘密武器,萨拉森人能够得到的仅为个中劣品,可这劣品也够他们受的了。“用沙!用沙灭火!”他率领几名部下离开了塔楼前往救火,一边大喊着,一边直接用剑翻倒沿途城墻上一个个事先布置好的灭火沙盆浇在火上,火势方有所减弱,但完全扑灭还是非常困难。
油烤的“滋滋”声和火烧的炸裂声此起彼伏,随着瓮罐中的油脂在地上砸开了花,火焰炸开了昏暗的暮色,似要与炽烈血红的夕阳一争高下,它像藤蔓一样攀爬蔓延,红色中窜出黄绿色的光,飘摇而上,随风轻曳,犹如一团团妖异的花,又像蛇吐出的信子,隔着它映出人们惊惶扭曲的面容。烈火形成的激流不断游走,上空还有萨拉森人接连抛出的瓮罐,就好像“喀喇”一下抛出一条闪电,天罗地网,退无可退:他们置身于耶和华愤怒的烈焰中,雅法门到丹克雷迪塔这一段的城墻仿若将要毁灭的索多玛和蛾摩拉。
有人的衣物被泼了石油点着了,扑地打滚想要灭火,却把石油蹭得更广,火势更加大,自己也燃成了一个火球,惨叫连连,难辨人形。事后有人称,他连四肢和头部都烧起来了,到处都是窜动的红色,惊恐张开的嘴反而像个黑洞。他们都说,尚未咽气就见到了炼狱的模样。
希腊火燃烧后升起一团团黑烟使人呛咳窒息,越来越浓,城墻上的能见度快速降低,四肘尺外敌我不分,对下守势的优势所剩无几,且不论是否能够隔着浓烟精确投射矛枪,城墻上的人根本无暇他顾。
这时,尚未被火焰殃及的丹克雷迪塔上缺乏防守,几个萨拉森前锋趁机攀了上来,将新月旗插上城堞,朝下面兴奋地欢呼着“安拉至大”,为大部队鼓气。
绿底的镰刀取代了白底金十字,以燃烧的城墻为背景,在滚烫灼人的风中拍打振响。
巴裏安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四日来萨拉森人“攻下”的第一座塔楼,还是城中最为闻名的一座,他们非常善于利用心理战术,这不仅仅是他们在耶路撒冷城墻上的第一个据点,更是他们在攻城上竖立起的第一块界碑——有第一块就有第二、第三块,完全抵消了他们在这场处于劣势的消耗战中的疲惫失落,以小胜鼓舞全军士气。
不能让这面旗插在这裏。
这是他的唯一想法,于是他义无反顾地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