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紧急情况的话,李东哲是不会直接给林恩浩打电话的。
他是林恩浩早就拉拢的眼线,专门盯着CIA首尔站。
在李东哲看来,这次的情况是很“紧急”了,所以才冒险打电话。
“知道了。”林恩浩一点也不慌,靠向椅背。
从对方的语气中,李东哲察觉到林司令官阁下似乎“不怎么重视”。
他立刻补充道:“新来的副站长麦克李,能力极强。”
“他追“洗钱”这条线很久了,这个人比刘易斯难对付得多。”
听筒里传来林恩浩的声音:“能力极强?”
林恩浩依然很淡定,淡淡说道:“知道了,你继续盯着。”
“是,司令官阁下,请您一定重视这个情报。”
“嗯。”林恩浩挂断了电话。
他坐在原位,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几秒过后,林恩浩拿起内部通讯器,联系上了林小虎。
“小虎,从现在开始,二十四小时监视CIA副站长麦克李。”
“所有行程、接触对象、单独外出的时间地点,全部记录,随时汇报。”
“记住,不能惊动他。”
“明白。”林小虎挂了通讯器,开始执行任务。
次日上午。
林恩浩刚刚起床,洗漱完毕,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不需要“浴血奋战”的时候,林恩浩很多时候选择在办公室过夜。
这两天金允爱去了釜山为力量党造势,林恩浩也就懒得回家。
手机铃声一直响,林恩浩接起电话,林小虎的声音传了过来:“恩浩哥,麦克李一大早一个人开车出门,去了一个不太对劲的地方。”
“什么地方。”林恩浩问。
“雨花堂墓园。”
“他进了一座祭堂,在里面待了二十分钟才出来。”
“毕竟对方也是情报头子,我不敢靠太近……”
林恩浩拿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沉默持续了两秒,林恩浩的声音恢复平静:“知道了。”
“你继续监视,不要惊动他。”
“是,恩浩哥!”林小虎应道。
林恩浩放下电话,起身走到窗边。
一个CIA副站长,居然跑去墓园祭拜?
他祭拜谁?
林恩浩眼睛微微眯起,片刻之后,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拉开办公室的门。
姜勇灿正守在走廊里,见林恩浩出来,立刻站直了身形。
林恩浩一边穿过走廊一边吩咐:“勇灿,备车,去雨花堂公墓。”
“你带队,外围布控,不要跟太近。”
“明白。”姜勇灿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去调人。
车队出了保安司令部大门,走了约三十分钟,来到了城郊。
最后,车队停在雨花堂公墓外半公里处的林间路边。
林恩浩换了一身深灰色便装,推门下车时,姜勇灿已经带着十六个人散开在外围。
林小虎也赶了过来,一番布置过后,安保人员先行,各自卡住了墓园周边的路口和制高点。
林恩浩没有带任何人,朝墓园正门走去。
雨花堂公墓占地极大,依山势分作两大片区。
正门进来是公祭区,地势开阔平缓,草坪修剪整齐,统一形制的石碑成排铺展,每一块都按标准间距排列,碑前摆放着统一的白色花束。
公祭区正中立着一座石砌纪念碑,碑前地面上嵌着铜制纪念铭文,两侧各有两条对称的柏树甬道,甬道尽头是供团体祭拜用的露天广场。
广场上设有固定讲台和扩音设备,两侧立着旗杆,太极旗在风里微微摆动。
几名游客模样的人在广场上拍照,两名身着正装的工作人员正在更换纪念碑前的花篮。
林恩浩穿过公祭区,沿一条山坡石阶往上走。
姜勇灿和林小虎,远远跟着林恩浩,保护他的安全。
石阶两侧的柏树越来越密,公祭区开阔的草坪和广场逐渐被树冠遮住,拍照游客的说话声和工作人员更换花篮的动静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石阶上的脚步声和远处山林里的鸟鸣。
石阶尽头是一片地势更高的台地,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私祭区”三个汉字,下方小字注明此区域为私人购置供奉场所,不属公共祭祀范围。
私祭区内没有统一形制的墓碑,只有一条窄窄的石板路,石板路两侧建着一间一间独立的小型祭堂,每间祭堂外都挂着木制门牌,门牌上刻着供奉人的姓名和购置日期。
有的门牌挂了好几年,木料已经被风雨侵蚀褪了色,有的还是崭新的。
每间祭堂的门口都摆着一只小石香炉,有些香炉积满灰烬,有些干净如新。
这里是花钱买牌位的地方,能在这里立牌位的只分两种人。
一种有钱,一种有心。
林恩浩沿着石板路往上走,石板路越往上越偏僻,两侧祭堂的门牌越来越旧,有些已经空了许久无人打理。
他走到最深处时停下了脚步。
上方一间祭堂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林恩浩侧身隐身在那间祭堂对面的一棵老松树后。
姜勇灿的外围布控已经覆盖了整片私祭区的山脚出口,麦克李如果从石阶下去会被第一时间通报。
现在耳麦里一片安静,说明麦克李还在祭堂里。
林恩浩等了大约一刻钟。
祭堂的木门从里面被推开,麦克李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素色便装,深灰色长裤,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沿着石阶往下走。
走过松树下时,他的视线扫过林间。
林恩浩站在松树后,树干将他整个人完全挡在阴影里。
麦克李没有发现他,沿着石板路往山下走去,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私祭区入口的方向。
耳麦里传来姜勇灿压低的声音:“目标下山,往公祭区方向走了,要不要跟?”
“不用,让他走。”林恩浩按着耳麦回了一句,从松树后走出来,踏上了那间祭堂的石阶。
林恩浩推开厚重的木门,檀香余味扑面而来。
麦克李花钱买下的祭堂位于西北侧,内部空间不大,正中靠墙设一张长条形供桌,供桌上铺深褐色绸布。
正中供奉着一方深色木料制成的灵位,牌位上以汉字刻着金九的名讳与生卒年月,表面被经年累月的香火熏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金九,也就是二战期间韩国海外流亡政府的领导人。
【他怎么私祭金九?】
【估计是有什么渊源……】
林恩浩心里琢磨着种种可能性。
供桌侧旁的墙上钉着一块木质说明牌,上面刻着“私祭区供奉须知”,下方小字注明私人购置牌位可自行选择祭祀对象、自行管理香火,公墓管理方不做统一维护。
供桌前并排摆放两只铜制香炉,左边那只积满香灰,右边那只插着三炷燃至一半的新香,青烟笔直上升。
供桌左侧置一盏长明烛台,灯芯浸在酥油里,火苗安静地燃烧。
林恩浩走到供桌前,在金九灵位正前方的蒲团上站定。
金九也算是大韩民国的“先贤”,祭祀一下人家,也是应有之义。
林恩浩整了整衣领,双手自然垂放,垂目片刻。
然后他开始行礼。
三次正式鞠躬,每一次都完整做到位。
三躬完毕,他从供桌侧面取出三支新香,在长明烛上点燃,躬身将香插入香炉。
直起身后,林恩浩的目光缓缓偏移。
金九灵位的侧旁,供桌左侧边缘位置,一方崭新的木质牌位静静立在案上。
牌位的边角还带着原木的浅色,没有被香火熏黑,牌面光洁平整。
它被单独放置在侧边却紧靠主位。
两方牌位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近到烛火晃动时,光影会在两块牌位之间来回移动。
同一束光同时抚过两个名字。
麦克李在这里供奉祭祀了两个人,紧挨在一起。
这是私祭区。
金九的牌位是麦克李私人购置供奉的,不是公祭区那种国家统一管理、供团体瞻仰的官方设施。
姓金的不止金九一个独立运动家。
大韩民国临时政府时期还有金奎植、金性洙,更早的CX王朝有金弘集、金允植……
金姓在CX半岛近代史上的政治家、独立运动家、学者,列出来能铺满一整张纸。
林恩浩看着那两块紧挨在一起的牌位……
木质牌位之上,一笔一划,繁体阴刻,刀口内填金漆已经微微泛暗,字迹清晰,赫然刻着三个字:
金武怠。
看清名字的刹那,林恩浩双脚定在原地,一脸不可思议之色。
他已经很久没有“震惊”过了。
现在,林恩浩震惊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三次。
这个名字从未在官方档案中见过任何记载。
不属于任何正规渠道的情报名录,不在任何战后交换名单中,不被任何公开史料提及。
金武怠是XXXX共和国人。
85年遇害。
他在CIA核心层潜伏数十年,经手的每一份情报都牵动着太平洋两岸的势力消长。
被叛徒出卖之后,CIA反间谍部门没有公开审判,没有新闻发布会,甚至没有走常规司法程序。
所有公开档案对这个人被捕后的记录只有一个日期和一行终止符号。
那是身份暴露的日期,之后是四十七天的审讯空白,然后是终止符。
四十七天。
金武怠自杀后,所有与他有过直接情报联系的暗线全部存活,没有一条被CIA追查出来。
他保护的很多人,至今无人知道他们的身份。
林恩浩回过神。
抬手,极轻地拂去了牌位边缘落的一点香灰,将牌位摆正。
做完这一切,他侧身走到祭堂门口,目光扫过石板路和松林。
私祭区空无一人,山脚下的公祭区隐约传来游客拍照的说话声,阳光落在广场的国旗上,被风旗卷起一个角。
确认四周没有旁人,林恩浩转身走回供桌前。
刚拿起线香,祭堂外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步伐节奏是林小虎的。
林恩浩没有停手。
他依旧按流程点燃线香,待香头燃出均匀的红火,将香插进香炉里。
青烟升腾,缠上那方刻着“金武怠”三个字的牌位。
他后退半步,抬手整理了一下领口,对着牌位躬身。
第一躬。
弯下腰,上半身与地面平行,停顿三秒。
青烟从他指缝间升起,越过肩膀,飘向牌位上那三个端端正正的汉字。
第二躬。
弯得更慢,停留更久。
他跪不了,也不能跪。
林恩浩只能站在这间无人知晓的偏堂里,把腰弯得比规矩更深一点。
第三躬。
直起身,将三支香逐次插入香炉,香脚穿过厚厚灰层扎入底灰。
调整好角度,三缕新烟与旧香火在供桌上方汇成一束,青烟交织,再也分不清是谁点的。
“恩浩哥。”林小虎放轻脚步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勇灿哥说你一个人上来了,我跟过来看看。”
他在松林外确认麦克李的车已驶出墓园,本来想直接汇报,但林恩浩不在山脚,他便沿着石板路一路找上来。
他走到林恩浩身后两步的位置停住,目光先落在金九的灵位上,然后看见了紧挨在金九灵位侧旁的那方较小的牌位。
上面刻着“金武怠”三个字。
两块牌位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香炉里的香火挨在一起,青烟交织。
林小虎不太懂历史,金九他知道,独立运动的大人物,教科书上有照片。
金武怠这个名字他完全没听过,但姓金,又挨着金九供奉……
他心里想,大概是金九的什么亲族后辈,追随独立运动时期牺牲了,被后人挨着供奉在侧位。
“是金九先生的亲属吧。”他自问自答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没有真要追问的意思。
林恩浩没有回头。
他站在金武怠的牌位前,目光落在那三个繁体阴刻的汉字上。
“别乱猜。”他说,“给两位都上柱香。”
林小虎应了一声,从案边取出香,走到金九灵位前端端正正鞠了三躬,将香插入主位铜制香炉。
随后他又走到侧位牌位前,同样鞠了三躬,将香插入那方刻着“金武怠”的牌位前。
“国士无双,必以礼待之。”林恩浩郑重说道。
林小虎听着没头没尾的话,退后一步,看着两块紧挨在一起的牌位,又看了看林恩浩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林恩浩抬起右手,手指轻轻落在林小虎的肩膀上,按了一下。
“小虎,”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林小虎低头看了一眼林恩浩按在自己肩上的手,又看了看香炉里那炷刚点燃的新香,再看向那方刻着“金武怠”的牌位。
他不认识这个名字,不知道这个人的来历,但他认识林恩浩这个手势:不准问。
林小虎把所有想问的话全部咽回了肚子里,后退一步,退出了祭堂。
祭堂里重新剩下林恩浩一个人。
他后退一步,在牌位前再次端正衣领。
抬起右手,五指并拢,缓缓举至额边,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长明烛火跳了跳,光影缓慢移过“金武怠”三个字,从金字上面一撇开始,移到无字中间一横,再移到怠字底部的心字底。
三个字在烛光中逐一明灭。
香火在牌位前燃烧,青烟笔直上升。
林恩浩放下手臂。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牌位前又站了片刻,目光最后一次扫过供桌上那两方紧挨在一起的牌位,扫过金九灵位上经年累月的香火熏痕,扫过侧位牌位前那堆积如山的香灰。
【麦克李肯定和金武怠有关,莫非是某大国的人?】
【可他是韩裔……】
林恩浩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想了半天,也没什么头绪。
最终,林恩浩深吸一口气,小声说道:“前辈,出卖你的人,交给我来收拾。”
说完,林恩浩转身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