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生种的胸口张开了一条血淋淋的伤痕,鲜血不停地从其中流出,顺着身下石头的裂缝流入溪水之中……
经历了刚才那一套仪式之后,孽生种的生命已经进入了不可挽回的倒计时,但它仍然在挣扎。
它挤着肌肉,想要将胸口的伤痕重新挤在一起,阻止血液的流失,它在地面不断挣扎,身体不停颤抖,似乎随时都能重新站起来……
茉莉跪坐在孽生种的身前,她看着眼前挣扎的猛兽,回来保持着眼神之中的平静。
她不由得到:“只需等待……就可以了吗?”
刚刚亲眼见证了这只野兽“起死复生”,现在他对于自己能否杀死它……心中不免十分怀疑。
在昨天的那场狩猎之中,自己控制住了它,然后几个成年人类拿着刀剑在它身上疯狂劈砍了几十分钟……那样的伤势,比起现在自己所造成的,也不遑多让。
它昨天都没有死,那凭什么,它就会在这个时候死去?
“你已经打开了他的膛,现在,只需凝视——看着它、记住它,这就是生命流逝的节奏。”
“可是它的血早就流干了……”
“血总会流尽。除非它藏起了一部分,或者你还没找到真正的血。”
“这样……吗……”茉莉的眼神稍稍晃动,她看着在自己面前挣扎的野兽,这一刻,一种异质的感触填充了她的灵魂,蓦然,她不由得上前了些,将手……放在了孽生种的胸口。
温度,在流失。颤动也在慢慢减弱。
这就是……死亡……
茉莉似乎进入了某种状态,她轻轻抚摸着孽生种的身体,将其中每一分无可挽回逝去的生机都看在眼里,孽生种便在她的抚摸下,慢慢停止了挣扎,就像一个被母亲安抚而进入睡眠的幼兽。
而龙迦看着这一切,眼神中不由得闪过了几分意外。
茉莉做的,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
或许,她天生就是学习斩杀术的料!
是的,刚才的伤势,虽然看着很吓人,放在人身上能够轻易地带来死亡,但对于孽生种来说……不算什么。
它们能够依靠挣扎拒绝这些,它们的生命力已经是一种超凡的概念,普通的伤势不可能真正杀死它们。
但,这些伤势发生在眼前的这场仪式之中……那就不再是普通的伤势了。
气息、脉络、脊、眼、膛。
如此五种,就是一切生者的结构,曾经有人称之为“五枢”,或者别的什么……称呼,对于这项技艺来说并不重要。
斩杀术并不复杂,它只有五种技法,即是割喉、放血、碎脊、剜目、开膛,分别是对五枢的破坏,可以带来不同的死亡。
最初的时候,斩杀术只是一种对待野兽或者同族的技艺,但那场漫长的黑暗,让这项技艺得到了野蛮而充分的生长,直到某一刻,“斩杀”的对象已经不再是生者,又或者说……
生者的定义,得到了扩宽。
人们开始在更多存在的体内发现了五枢,发现了将其破坏的可能,这其中甚至包括一些无形之物。
气息是与世界交换的方式,脉络是其必须内敛的联系,脊是支撑与尊严,膛是温度与内容所藏,眼是光明。
人们渐渐掌握了从万物之中找到五枢的技巧,然后……将其用在制造对应的死亡之中。
这项技艺于是成型,精于此技的人们……在后来,被称之为斩首师。
当然,生命不只有五枢,但其他的部分在斩首师眼中都无关紧要,只不过是形态各异的杂质。
如果杂质太多,就会将五枢掩盖,所以制造死亡之前,往往需要花些时间清理杂质,让五枢从生命的泥沼中显露出来……
用龙迦前世的话来说,就是压血量,等斩杀线。
而此刻——龙迦为茉莉主持的仪式,是一场只属于斩首师的死亡仪式,除了让茉莉就职之外,赐予不容置疑的死亡,本身就是这场仪式最基础的效果。
孽生种作为媒介,既然已经在这场仪式中被找出五枢、依次破坏,那么死亡就已经是必不可免的定局,它从那之后的所有挣扎,都只剩下了增强仪式效力这一种作用。
只要仪式没有被破坏,那么孽生种必死无疑。
所以,茉莉在完成了流程之后,就什么都不用做了,只需静静等待,一场死亡就将在她的手中绽放。
而茉莉此时显然也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她已经将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了其中,她将凝视死亡的发生,从此之后,她还将制造更多类似的死亡。
……
孽生种的鲜血一直在流淌,甚至都已经超过了它躯体能容纳的极限。
但,最终,血还是流干了。
猩红的液体将溪水染得通红,但好在水是流动的,它将所有的血,都带向了未知的远处。
血必须流动,停滞的血会带来死亡,或者死亡的制造者。
孽生种的身体终于不再颤动,它躺着,一动不动。
它最终还是停止了挣扎,就在这个任何异样氛围都没有的寻常午后,死在了一个平平无奇的石头上。
在斩首师眼中,这就是一场标准的死亡。
龙迦看着茉莉,此时,大姐头的眼神中充斥着一种难言的情绪,以及一片化不开的茫然。
“茉莉·鸢罗兰。”他喊出少女的名字:“起来吧,斩首师。”
“啊……”
茉莉如梦初醒,她回过神,眼中的情绪逐渐平静。
如同仪式最开始时一样,她深吸了一口气,依言从地面站了起来。
“龙迦……我似乎理解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讲……”
“那就对了。”
这种技艺,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就算传授,也必须像这样用行动传授。
茉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此时在她的眼中,一切生命的结构似乎都昭然若揭。
她不由得喃喃道:“这就是人的结构吗……好神奇,我们,竟然能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