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观南另一手也攀上来,目光却向相反方向而去。
他不想看见这些东西,甚至,他的梦是如何来的,他对于这件事情莫名的执念是如何有的,连他自己也无法准确说出,这种无力充斥他的身体,让他下意识逃避。
我缓缓前行,视线却仍旧禁不住望向那方战场。
恍惚中我看见了无咎。
他的脸依旧可怖,不止是遍布伤疤,如今更是血色全无。我看见他的腹部被切开,身子猛然倒下,上半身与下半身分离,砸在南天门的石阶之上。
我心惊得一震。
手腕忽然一震刺痛。
我低头望去,手链明晃晃,却只剩下了四个铁环。
无期所说之处是一座宫殿,守殿的小仙娥挡下我,将付观南迎了进去,我便只能盯着他的背影,久久未动。
小仙娥道:“且放心。”
我回神点了点头。
两袖空空荡荡,再也容不得一丝牵挂。我挥袖踏云,朝战场方向而去,待到高处回首一望,付观南立于宫殿门口,目光追随而来,他站姿佝偻,在我这方看去,似乎又变成了那个陪着我过了一辈子的老头。
来不及沈溺回忆中,转眼间,眼前又换作另一幅场景。
烟云缭绕。
伏尸百万。
烟云中所有人都是模糊的,我想看看那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天庭将领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却发觉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红色,大片的红色,告诉我,我的一个仙友,或者一个敌人,死了。
耳边闪过一道雷击。
我在这番震撼且悲凉的场景中惊醒,双指一旋,手中幻化出一把赤剑,堪堪挡住了再次袭击而来的雷电。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
我的分神有可能便是下一刻直指我心口的刀刃。
我集中精神,凝神聚力,随着仙友一道冲入烟云之中。
其实,我做神仙这许多年来,天庭始终安和平静,我亦飘零在九重天上,目标是做个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小仙。许多年前,我躺在柔软的云上,翘着二郎腿,望着天边蔚蓝,一脸惬意地这样想着,忽然,眼前就变成了大片的红。
红得刺眼。
红得赫人。
我将利剑自那名魔军心口抽出,微热的、一大片的,就这样滋在了我的右脸。
然后,我将他踹倒,将剑再次挥向了另一个。
一个接着一个,我的手臂抬起又垂下,直至面前再无敌手,回首一瞧,南天门前,石阶之上,尸首挨着尸首,一个胳膊与一个头颅结伴,片刻后,那么多的尸首也变作了细细烟沙,随着风一吹,都不见了。
如此重覆着。
细沙在空中飘舞。
不知多了多久,我的身体逐渐酸软,手中的赤剑早已被人击落,我使出最后一私气力,使出一诀,逼退面前敌人后,半跪下去,抬头看了看天边,已经染上了一丝红,不似面前这样刺目的红,那是一种温柔的红,仿佛能抚尽世间的一切。
人间马上便是夜了。
其实,天上又何尝不是呢?
无边无际的夜要来了。
我醒来后,身边只有无期一个人。
他坐在石阶上,原本梳理得极好的发丝,现今如同被风吹散的杂草,一半垂在背后,一半扑在面前,遮挡住了一只眼睛,也遮挡住了他眼神裏的光亮。
我伸手敲敲石阶。
他惊醒,头朝我偏了偏,眼神木讷地盯着我,僵硬开口,“你醒了呀。”无期伸手揽住我的肩头,稍微一使力,我便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般立了起来。
我抬眼瞧远方。
红色在天边消失了。
我气若游丝,问他:“我居然没死呀?”
无期将我的头放在他的肩膀上,不再看我,我只能听见他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原本是要顶不住了,但师父和魔界之间出了分歧,给了天庭一丝喘息的机会,我来的时候,你就躺在南天门前,幸好没随风而去。”
说到这儿他便哽咽。
我觉得他大约是又想起了他师姐灰飞魄散的场景了。
我嘆口气,恐引起他的伤心事,不再谈论这个话题,遂转而问道:“魔界出了什么事?”
“魔界没出事。”
“那是你师父有事?”
无期突然撇过头,眼神与我交接,仅三指的距离,我甚至能感受他呼吸的频率,越来越快,然后陡然停止,恢覆如初。他张了张口,道:“既然你没事,去看一看付观南吧。”
“他没事。”我道。
“去看看吧。”他避开我的眼睛,仍旧执拗地重覆。
我将他的反应尽数收归眼底,倏尔明白,他或许真的比我知道更多内情,这句重覆的言语,必然也在提醒我什么。
我忽然紧张起来,手颤抖着扯住他的衣领,逼迫他与我对视,“付观南出事了么?”
无期扯下我的手。
他说:“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