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之后,纪简守在长安的床边。
守了很久很久,长安一直没有醒来。
她半是绝望,半是愧疚,趴在床边,轻声低吟:“长安,对不起。”
“长安,别睡了。”
她自己的身体才刚做完实验,正是最困顿的时候,说着说着,自己慢慢闭眼睡着了。
浅浅呼吸着,她绵长的气息有节奏地打在长安的手背上。
那纤长白皙的手指在黑暗中似乎动了一下。
夜深月亮升上十六楼的高空,月光洒在长安的脸上,照亮了他微微颤抖的睫翼。
挣扎了许久的眼皮,终于在强大的意志力面前放弃了自己的阵地,缓缓睁了开来,在暗夜中发着缱绻的光泽。
他的视线落在床边抓着他的手睡着的人身上,眼神温柔且怀念。
在前面半个月裏,无数个孤独的梦裏,是纪简的声音在陪伴着他,指引着他不要放弃自己的生命,牵引着让他醒过来。
无尽的黑夜,因为有这个低沈清冷的声音,他不再感到害怕。
那红润的嘴唇轻轻开启,长安无声道:“纪医生,我回来了。”
他静静地,看着久违的月色,没有打扰纪简的浅眠。
第二日清晨,纪简醒来,看到了一个阳光的笑脸,鼻子猛地发酸,她又哭又笑作势打了一下他的手背:“醒了怎么没喊我,害我做了一夜的噩梦。”
长安调笑,“纪医生梦裏都是我吗?这可真是我的荣幸。”
他努力地伸出自己的手,让纪简看到他现在手部也可以动了。
瞧着纪简惊喜的表情,他的心情宛若外面初春的艷阳天,明朗愉悦。
不知道为什么,纪简一笑,他也很想跟着笑。
基因重组,改变了人类最神秘的东西。
生命
,也在基因的力量下,焕发出了自己的生机。
长安醒了过来,他以旁人不敢想象的速度恢覆着自己的病情。
那电流实验并不是没有用处,他浑身的运动神经元都被激发了一遍。
当他醒来的第一天,就能尝试着移动自己的手臂了。
接下来,是漫长且枯燥的覆建。
长安忍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一遍遍高高抬起自己的胳膊,试图快速增长胳膊上的肌肉,让神经元更加灵活。
从胳膊,到腿部,最后是身躯,持续了将近一年的覆建,终于可以不依靠别人的力量,自己站起来。
经过了解,纪简知道长安经常在半夜的时候不睡觉,积极覆建着,心裏冒了点覆杂的滋味儿,便找到长安语重心长道:“欲速则不达,你没必要这么着急忍着痛练习走路的,运动神经的恢覆需要一个过程。”
长安双手扶着覆建室的栏桿,眉毛挑了挑,“纪医生不希望我早一点恢覆吗?”
“这说的是什么话,我的目标就是希望你早一点恢覆呀。”纪简皱眉。
她有点心疼地给长安擦了擦额头的汗,哪知长安避过了她的手,反手一抓,“纪医生的目标是这个,我的目标也是这个,付出一些疼痛,又算什么呢。”
汗浸湿的头发湿哒哒地贴在头上,在晶莹的汗珠下,他的眼睛亮极了,像是宇宙裏可以吞没黑暗的恒星。
“而且,电影快要上映了,我——”
只是,话还没说完,他又没站稳,狠狠摔到地上厚厚的毛毯上,连带着纪简,也被他给拉摔倒了。
直接压在他的正上方,脸也砸到长安的肩胛骨,砸得生疼。
长安的衣服湿漉漉的,都被汗水沾染,碰了纪简一脸。
可她并没有闻到普通年轻人身上特有的汗臭味儿,相反,是一股很清新的洗发水的味道,很好闻。
她心猿意马眨了下眼,直到长安压低着沙哑的嗓音问:“纪医生,你摔到哪裏了吗?”
纪简才意识到什么,急忙慌乱地撇过脸去,手忙脚乱地从长安身上爬起来。
手不小心在长安胸上按了好几下,手感是硬的。她又是猛地一楞,自己这是在干啥子呀!
她像一个做错了事儿的小孩儿,又急又恼,频频摆手:“我,那个我不是故意的,我把你扶到轮椅上吧。”
长安只是笑,先是闷哼着无声笑,后来好似忍不住了,掩着嘴放声轻笑。
“你笑什么!”纪简把长安安放在轮椅上后,横眉怒视。
长安敛起肆意妄为的笑,轻轻瞥她一眼,带点揶揄,他清清嗓子,“那你紧张什么?”
这时的长安年当二十四,正是最好的年华。
经过一年的覆建,外加知乐营养丰富的饭食,他从原先的骨瘦如柴变成现在的丰神俊朗。
坐在轮椅上瞧着纪简时,他的下巴微微扬起,那年轻有力的线条就在他的脖间浮现,带点禁忌的诱惑。
一个言笑晏晏的年轻人,拥有茂盛的活力,拥有美好的未来。
此刻正笑看纪简,白大褂的身影塞满了他的眸子。
纪简嘟嘟囔囔回了句:“什么紧张。”
她为了转移这个话题,急忙又道:“那个《坠落月球》电影票我已经定了,一个月后上映。你到时候不能自己走过去的话,让老于他们推着你过去也可以,别总是一天到晚泡在覆建时裏。”
“一个月啊……”长安点点头,他心中下定了决心,一个月后他一定能熟练地走路。
第一次看电影,怎么可以坐在轮椅上看呢。
“对了,今天下午知乐安排了春游,你去不去?”纪简想起了这件事儿。
“春游?团建吗,知乐公司对志愿者的待遇这么好?”长安惊异。
“唔,那你去吗?”纪简眨巴下眼,没有多形容这个春游是什么。
春游,他如果去,那纪简肯定要跟着去喽,到时候她又没有时间完成每日的日程,要熬夜工作了。
长安善解人意摇摇头,“不去。”
“去嘛,不废功夫的。”纪简神神秘秘道。
知乐公司门前的公园,一个白大褂女孩儿推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慢悠悠散着步。
看着一片熟悉的草坪,和稀稀拉拉的志愿者人群,长安沈默片刻。
“这就是你说的‘春游’?”
“嗯,怎么不算呢?有花,有草,还有吃的,虽然寒酸了一点,但这不是怕你们发生突发状况,距离公司近,好及时救助嘛。”纪简笑瞇瞇道。
长安:……是他高估了知乐的尿性!
大林和甘一在绿油油的草坪上铺了几块儿毯子,后勤准备的零食和水果被他们全部堆到毯子上。
这个公园似乎被知乐公司给包场了,没有其他人进来。
这裏是他们的乐园。
有人坐在毯子上,乐不思蜀地就着阳光啃水果。
有人哪怕在春游也不忘记工作,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劈裏啪啦打着电脑键盘。
有人聚了一群牌友,也不知道是在斗地主还是打红十,欢声笑语,连绵不绝。
有人支起了烧烤架,被五秀提着耳朵骂,“这裏这么多患者,又不能吃重油重辣的,你搞烧烤做什么?”
那人委屈巴巴,纪简上来解围,“大家平时吃那些清淡的估计早就想吐了,今天稍微吃一点点,也没什么关系,而且这裏还有那么多实验员呢,怎么能没有烧烤呢?”
各种各样的烤串很快被碳火烹香,香味儿慢慢传到每个人的鼻子中。
大林拿着一根烤鱿鱼,蹿到长安这边,笑着问他要不要吃一点。
长安看着那十分鲜嫩的鱿鱼肉摇摇头,“纪医生说我要吃清淡的食物,不能吃这些乱七八糟的,抱歉。”
大林耸肩,拿着自己的烤鱿鱼去找自己的实验体。
长安静静看着那根烤鱿鱼被送到李浩嘴裏。
李浩是继林青驹死后,入住到他隔壁病房的另外一位脑癌患者。
李浩病状比较轻,没有整夜整夜得叫唤。他总是像街道上的委员一样,四处串门,几乎整个知乐的实验体他都认识。
长安住在他的隔壁,他也与长安交流最多。
不过长安却不太喜欢李浩,因为每一次李浩来他的病房,纪简都会自发地退出房间,给他一个社交的隐秘空间。
天晓得,他一点都不想和李浩这个高瓦度电灯泡聊天,只想和纪医生待在一块儿,哪怕不说话,哪怕纪医生在处理工作。
此刻,李浩得意洋洋啃着鱿鱼,大声对长安道:“别那么拘谨,你的纪医生都说可以吃了。”
瞧这小人得志的模样,真是让人不爽。
长安默默转了一下轮椅的方向,不再看李浩。
纪简也在烧烤摊上,正在悠然自得烤鸡翅。
烤的时候,她看到长安过来,便笑着问:“是不是饿了?等我一会儿啊。”
长安停在烧烤摊面前,看着纪简认真地给那两个大烤翅加调料,一份重盐重辣,一看就是她自己的口味。
另一份没有加什么,只是撒了点孜然上去。
纪简将清淡的那一份递给长安。
长安犹豫了一下后,接过烧烤,忽略上面黑色的物质,慢悠悠啃了起来。
“好吃吧?”纪简笑问。
长安口中的鸡翅肉咀嚼了许久,才勉强咽下去,最后他脸色不太好看地点点头:“好吃……”
“小骗子,我对我自己的厨艺还不知道?”纪简伸手给了他脑门一钢镚儿,她把手中的鸡翅塞到嘴中。
才咬了一口,便呸呸呸吐了出来。
“果然,一如既往得难吃,不要对我做的东西有任何的期待。”纪简绝望地把长安手裏的鸡翅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