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岁末,南国的日落总是更晚一些,随着夜幕降临,坐落在铜锣湾告士打道280号的碧丽宫戏院灯光璀璨,渐渐热闹起来。
这里曾经是邵氏重金打造的旗舰戏院,被称为“东南亚最豪华堂皇戏院”,主要放映西洋电影,设有1060个座位,票价亦属全港最贵
不过自从去年邵氏院线被潘迪生接手之后,如今这里已经是德宝院线的一员了。
而在这一年,德宝电影也迎来了大发展,有了自家院线,跟嘉禾关系又不错的他们仗着好卖票,制片数量足足比去年翻了一倍。
即便如此,潘迪生也并未满足,前阵子他特意通过洪金宝和周润发的关系拜会了地平线电影的女大佬萧楚楠,奉上厚礼,只求12月23日这天,《监狱风云》在德宝院线开一次首映礼,顺势让电影在德宝院线同步放映。
此时距离首映礼开始还有两小时,早已在后台休息室等待开场的周润发正跟旁边的林岭东谈笑,大门打开,西装革履的何家驹忽然一脸败兴地走了进来。
周润发对自己的经纪人招呼道,“喂,大屯~点解迟到咗?”
谁知何家驹根本没搭茬,他拉过凳子一屁股坐下,点了支烟,埋头吞云吐雾半天,终于开口。
“阿发,”何家驹一脸真诚,“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你讲。”
“我是不是真的长得很凶?”
“啊?”
周润发茫然看看旁边的林岭东、又看看坐在不远处的成奎安、张耀扬,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认真讲!”
何家驹真的急了,“我真係不知道这世界怎么了!洗头妹都怕我?”
“哈?”
……
时间倒回到下午四点。
何家驹走进尖沙咀一家知名理发店时,心情非常愉悦。
今晚是《监狱风云》首映礼,他难得担当重要角色,虽然是反派,但戏份简直不要太多,可以说是他在演员事业上的翻身之作。
所以他特意提前来做个头发,就是想今天在红毯上精神点儿,别丢份儿。
给他洗头的是个十八九的小姑娘,冲他笑笑,“先生这边请。”
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他今天难得笑得真诚。
谁知道对面洗头妹忽然哆嗦地走不动路,腿都摆起来了。
这下何家驹不高兴了,他拉下脸,“喂,我在冲你笑,你做咩呀?”
小妹哇地一声哭出来了。
须臾,理发店老板从里间冲出来,听到小妹哭得稀里哗啦,他一边走一边撸起袖子,张口就说,“喂,别在这里搞事啊!我可认识尖东的太子——”
谁知他目光落在何家驹脸上,嘴巴张了张,声音直接卡在喉咙里。
下一秒,他忽然缩起脖子,哆哆嗦嗦掏出两百块,“大佬,对嗨唔住,这两百块您拿去喝茶……”
此刻何家驹说完自己的经历,一脸认真地发问,“丢,我真的有这么凶吗?”
此刻休息室里一片死寂,坐在当中的周润发一脸严肃地捂着嘴不说话,角落里的黄光亮自觉绷不住,已经转过身去了。
半晌,林岭东终于开口问,“家驹啊,不是我不信你,你当时怎么笑的。”
何家驹看他一眼,叹了口气,“最后一次啊!”
说罢,他咧开嘴,露出了自以为阳光灿烂的笑容。
只可惜他眉骨高耸,眼窝深陷,颧骨像两把刀,不笑还好,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噗嗤!”
角落里忽然传来了短促的笑声。
何家驹不满道,“喂!谁在笑啊!冚家铲,你笑什么?你们这样我真的生气了!我很正经的!”
结果这下大家都绷不住了,整个房间像炸开了锅,就连跟他最熟悉的周润发都笑得趴在沙发上。
好容易喘了口气,周润发看着死盯着自己的何家驹,心知不妙,赶忙解释道,“家驹我真的没有笑你,我就是想起高兴的事情。”
何家驹一脸狐疑,望向不远处的林岭东,“你呢阿东,你也想起高兴的事情?”
林岭东笑着点头,“我老婆生孩子了。”
何家驹根本不信,他看看靠着墙浑身抽搐的张耀扬,“你呢?别告诉我你老婆也生孩子了?”
张耀扬艰难地憋出一句“我妈妈给我生了个弟弟——”
何家驹看看他,“所以林岭东是你老豆就对了?”
这下所有人都憋不住大笑起来。
最后还是周润发站起来拍着何家驹的肩膀,“嗨呀,至少你演得大屯比你想得还要狠,肯定很出彩啦,对唔对?”
何家驹刚要感动,周润发又补了一句:“毕竟你都不用化妆的。”
何家驹推他一把,“现在是怎样,你跟‘阿耀’又要二打一是不——欸?佳辉呢?”
“他今天不来啦!”
身为监制的张新言笑着解释道,“有特别的事情要做。”
同一时刻,梁佳辉正静静坐在自己租屋里。
躺在他面前小茶几上的是一张薄薄的纸,这是今天地平线电影公司特地安排人送到梁佳辉手里的一张副本。
这张纸就是所谓的“认证书”。
八九十年代,湾岛作为香江电影最大的票仓、最大的投资来源,对于整个香江的电影人基本上是一个予取予求的状态。
所有香江影片要在湾岛发行,都需要通过最早由影人张善琨在香江设立的名为“港九电影戏剧事业自由总会”的协会,拿到一张审批证明,才能得以放行。
香江艺人去湾岛给老蒋小蒋祝寿之类活动,也几乎全是这个协会的手笔。
而拿到审批的先决条件就是不能有上黑名单的人员。
此前多次北上拍片的梁佳辉榜上有名,这也是此前几年时间,虽然他已经拿了金像奖,但依旧没人找他拍戏的原因。
前两年,他只能靠跟随李瀚祥在内地拍戏勉强维持生计。不过一年不到一部戏,片酬还低得可怜,日子自然过得清苦。
幸运的是,梁佳辉遇到了自己的真爱。
不过到了今天,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说实话,他当初接《监狱风云》的时候,也并不相信钟山能把这么麻烦的事情搞定。只以为对方不在乎湾岛市场。
但是眼前的证明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这个坚决不签悔过书的人,钟山愣是有办法把自己的名字从黑名单上划去,这份儿能力,他不知道全香江是还否有人能做到。
反正对于他来说,钟山就是唯一伸出援手的那一个。
直至此刻,他依然记得从那个叫“老六”的司机手中接过这张纸时,对方的笑容和那一句,“恭喜梁生,钟先生让我转告您——从今天起,您可以拍任何戏了。”
想及这里,他脸上的笑容就掩藏不住。
此时,忽然门开了。
江嘉年提着一个外卖盒回来,看见他坐在桌前,愣了一下:“阿辉?你不是应该去首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