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孝贤不知道自己看完整个剧本用了多久,他只记得自己一开始看到四个兄弟的人生描述时,就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黑道对于他来说,实在太熟悉了。
少年时期他是个小流氓,一度浸泡在由拳头、砍刀、骰子和武侠小说所构成的世界。
当年他在高雄凤山街头,一双木屐、一条布短裤在大街小巷跑来跑去,随时准备动手砍人。
如今,他成了电影导演,也照样要从竹联帮、天道盟手里拉投资。
可出乎侯孝贤意料的是,他本以为钟山要用《教父》那种模式,刻画黑道家族的发展史,但事实恰恰相反。
在钟山的笔下这个家族仿佛是整个社会最普通的组成部分,虽然有江湖争斗,但却并非重点,甚至乍一看仿佛普通商贾人家。
唯一的区别,大约是在风暴来临之际,作为旧秩序的守护者的“黑道家族”还能勉强挣扎。
这绝对不是一部黑帮片。
剧本越往后看,他越是难受。
《悲情城市》的整个剧本的剧情场次并不算多,但却设计得相当复杂。
虽然剧本整体是按照时间线从前到后,但其中穿插着各种关于事件的倒叙、闪回,以及专用来展示文字段落的黑幕。
再加上一部分故事故意语焉不详,都是通过宽美的日记、与小雪的书信以及各种写在纸上的便签来“旁敲侧击”,整个故事反而显得有些“无趣”。
但作为导演的侯孝贤很清楚。
这看似纪录片一样波澜不惊的剧本,就好像一碗滚烫的热汤,之所以显得风平浪静,连热气也不见一分,是因为上面那一层厚厚的油脂阻隔住了其中能量的释放。
而当你试图停下来,深思剧本中某一个看似轻描淡写的瞬间的时候,就仿佛在尝试去喝一口看起来平静的“汤”,可嘴唇触碰之后,收获的就是滚烫、疼痛,以及那粘在唇上根本甩脱不掉的“油”。
当侯孝贤甘愿忍受着这份疼痛,耐住性子读完整个剧本,他仿佛重新走了一遍林家来时的路。
他好像一个陷入泥沼中的人,跟随着故事缓缓下沉,直到最后,他已经被一种莫名的悲伤和无助所笼罩。
山河破碎,身世浮沉。
山雨欲来,躲无可躲。
像林文清这样的普通人,面对即将到来的悲剧,唯一能做的,就只是认真留下一张照片。
生活还在继续。
等到放下剧本时,他心中忽然有一种被掏空的感觉。
一个无泪亦无语的家庭,让他从缝隙里看到了时代的洪流和属于小民的悲剧。
其他几个陆续读完故事的人,同样沉默许久。
大家都是行内人,都明白这部剧本的分量。
李行在心中回味良久,哑着嗓子朝侯孝贤笑了笑。
“阿哈,你走运!”
阿哈是侯孝贤少年时的外号。
侯孝贤此刻依旧未从故事中抽离,他只是默默点点头。
回过神来的李行已经开始摇头赞叹。
“甘霖娘,我今天才知道什么叫天才。”
当初在沙龙上,他一开始只觉得钟山是为了不输阵势,故意跟王童呛声。
吹牛而已,哪个拍电影的不吹牛?他前几天还跟人说要打爆好莱坞呢!
就算看在钟山无比自信的态度上,他也最多只能相信一半。
毕竟作品再好,评奖也只能是看运气不是?
可是等他看完了剧本,李行已经有十分甚至九分相信了。
在湾岛这么多年,他见识了太多的天才,可是这些人跟钟山一比,又显得黯淡无光。
要知道,钟山一个对岸的人,登上这片土地的时间前后加起来也不过一个星期。
可人家偏偏就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足不出户,仅凭自己的一支笔就把四十年前的生活图景刻画得入木三分。
要知道,这个代表团的房间里连电视机都不许放,报纸都没有一张。
可人家钟山就是写出来了,甚至比生活在这里几十年的人写的都好,这不是天才,什么是天才?
更关键的是,钟山的剧本不仅表达丰富,还格外克制。
明明可以气势恢宏的史诗,他偏偏要远远的凝视,那种悲剧感绝不倾倒给你,甚至都不需要着墨太多经典台词,只是此处无声胜有声地慢慢浸染进每一个人的身体。
这是真正的高明。
至于王童,他虽然早已面如死灰,却还在嘴硬。
“剧本强又怎样?剧本再厉害,不还是需要导演、演员、幕后团队?他自己一个人,夺个屁的——”
话还没说完,旁边的李行和侯孝贤齐齐吼道:“——闭嘴!”
王童干脆别过脸去,自闭了。
赖生川好笑地看着面前神色各异的三人,忽然一拍脑袋,“哦对了,钟山还给了我一份说明文件,我给你们念一下吧……”
侯孝贤闻言,精神一振,“是不是关于拍电影的安排?”
赖生川不答,只是掏出稿纸默默宣读。
【诸君见谅,大家得讯时,我恐怕已在燕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