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是燕京城一年之中最舒服的时候。
尤其十一月初，这时候天高云淡，路上的树叶或黄或红，与随处可见的宫闱古建正好相配。
凉爽的秋风加上偶尔几声悠扬的鸽哨，总能让人找到舒服的时刻。
不过外面的春夏秋冬似乎与西单洗染店里的生活没有太多关系。
洗染店就是这样，每到换季之前，总是忙碌一阵，等到秋天真正到来的时候，也难以休息，服务完了周边的居民，西四洗染店还要给附近的医院、旅社清洗工作服和床上用品。
作为负责处理服装最后的体面的熨烫工人，颜冠英最近格外忙碌。
《地下交通站》杀青之后，当初半年的借调也到了期，他自然是老老实实回到洗染店继续上班。
这天下午，工作台前蒸汽朦胧，他正忙着把手里的裤腿压平，身后的同事抱着一大摞烘干后全是褶子的衣服堆在了他身旁。
二尺多高的衣服层层叠叠，放在桌上，竟然比颜冠英本人还高。
同事戏谑地拍拍他的肩膀，“大演员，今儿个活儿有点多哈，别嫌累。”
“哎，好嘞！”
颜冠英点点头，继续埋头工作。
把一件衬衫平铺在熨衣板上，喷壶一捏，细细的水雾落下去，在布料上洇出一片湿润。
热烫的熨斗压上，“嗤”的一声，白汽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从衣领到前襟，从袖子到后背，蒸汽不断地升腾，衣服渐渐变成了挺括利落的崭新模样。
整整一个下午，窗外的光线从白亮变成金黄，又从金黄沉成昏黄。
最后一件挂上去的时候，整排衣架已经满满当当了。
那些衬衫、裤子齐刷刷地垂着，每一道线条都清晰分明。
颜冠英拽了拽汗湿之后糊在身上的衣服，推着衣架往前面走去。
归置好衣架，总算到了下班的时间，他缓缓朝隔壁屋换衣间走去，走到门口时，却忽然听到几个戏谑的声音。
“……你们说，老颜到底拍没拍电视剧，是不是根本没拍，牛皮吹破了，所以才跑回来上班的？”
“嗨！谁知道呢？要我说啊，人家找他去估计就是演了个丑角，戏份肯定不多……我听说这个拍戏拍完了，还得剪掉好多，说不定他是剪没了，不好意思说呢？”
“我看呐，肯定是他这张脸拍出来太丑了，导演怕吓到人，过不了审呢？”
屋子里几人顿时吃吃笑了起来。
站在外面的颜冠英面部表情地听完，缓缓走远，然后再走近。
这一次他特意咳嗽了一声，步伐又重了一些，等推门而入的时候，看到的已经是几个熟悉的笑脸。
“哟！大演员来啦！”
同事冲他笑笑，亲热地搭着颜冠英的肩膀，居高临下地问道，“你们那个戏，什么时候上啊？”
颜冠英嘿嘿一笑，一脸憨傻地摇头，“这我哪儿知道去。”
大家嘻嘻哈哈几句，颜冠英换了一副，迎着落日走出了单位。
他自然知道今天晚上就是《地下交通站》首播的时间。
只是他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跟这些人多说了。
这半年他在外演戏，基本没回单位，如今演完戏回来，干了这三个多月，单位里同事们看他的眼光已经悄然变化。
刚回来那会儿，不少人都很意外，以为他当了演员，肯定不会再回来干这个了。
可他却没想太多，只是默默做自己的工作。
只是他虽然沉默，背后的议论却甚嚣尘上。
一开始有些人传说他挣了大钱，拍一部电视剧赚了上万元，说得绘声绘色，言语之中除了羡慕，酸味同样不少。
后来两个月，一直不见电视剧播出，当初的羡慕渐渐少了，又有人推测他可能根本没拍多少戏，或者就是去混了一段时间，没混出名堂。
到现在，各种谣言、猜测传来传去，很多人已经认定，颜冠英就是闯荡江湖失败了，才不得已回到了这个地方。
毕竟在他们看来，享过福的人，哪能愿意回来干这种粗活？
殊不知这只是颜冠英一贯的朴实罢了。
迎着落日，他拐进街角的巷子，穿过一段细路，才拐进了自己居住的大杂院里。
跟邻居打了个招呼，他迈步走进角落的小平房里。
简陋的屋舍里并无太多家私，收拾得倒也干净利落。
媳妇儿早已做好了饭菜，颜冠英洗了手坐在桌前，停了一秒，问道。
“过年的时候招待我姐他们的那二锅头在哪儿呢？”
媳妇看看他，“在床底下藏着呢，还有半瓶多呢，怎么？”
“拿出来，喝点儿。”
颜冠英笑道，“今儿我那电视剧就播了。”
“什么你的电视剧？”
媳妇看他一眼，起身去找酒，“那是人艺的电视剧，你演的还是坏蛋呢！”
颜冠英不服气，“坏蛋怎么了？这半年改善伙食你没吃呀？”
拍戏的半年，演员们每天都可以在人艺吃饭，补贴完了之后，一顿饭不过几毛钱，颜冠英但凡结束的早，必然买几样好菜回来犒劳自己的老妻。
“行行行！喝酒喝酒！”
媳妇儿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也知道颜冠英这半年一下子赚了五千多块，很是攒了点儿钱。
不过如今家里手头宽裕了，夫妻俩勤俭节约的作风一点儿没变。
倒上酒，俩人喝了两杯，心里都颇为高兴，妻子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只可惜，家里也没电视机，不知道你演得什么样。”
颜冠英捏着筷子夹花生米，“反正错不了！导演都夸我呢！”
“嘁，吹牛！”
夫妻俩一边拌嘴一边吃着饭，今天心情好，俩人愣是把这半瓶二锅头喝了个底儿掉。
眼看着颜冠英把最后一点儿酒都倒出来了，媳妇有点心疼，“喝得也太多了。”
“那怎么了？”
颜冠英难得大气一回，“钟老师跟我说了，后面还有角色找我呢！以后咱想喝有得是！”
俩人正说着话，邻居家的小子忽然高喊着跑了进来。
“颜叔叔！颜叔叔！快！快！”
颜冠英一惊，站起来，“怎么了？着火了？”
“没有没有！”
孩子眼里全是崇拜，“我在电视上看见你了，快！你快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