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领导看着台上的舞台旋转，扭头冲一旁的于适之赞叹道：
“都说焦菊隐导演的《茶馆》第一幕开始是人像展览式的开场，你们这个《霸王别姬》更厉害，不仅是上下两层立体式的人像展览，甚至还有前后空间的变化和展现，厉害！厉害！”
于适之谦逊道，“这个主意还是钟山想出来的，我们反复试验了很久，确实效果非常突出。”
“难度大吧？”
“确实！”
于适之叹道，“我听他们说，光飞手巾板那两位，足足练了一个多月。”
此刻，坐在副台的江文整个人已经看傻了。
他眼都不敢眨一下，伸着手指头一个个地清点台上的人数。
旁边的杨铁柱看到他，笑道，“甭点了，舞台上前台上下两层加后台，一共是37人。”
江文结结巴巴，“这、这得排练多长时间啊！”
他这几年接连拍了《芙蓉镇》、《红高粱》、《春桃》，经历的剧组多了，也逐渐跟着明白了很多道理，像这种多人互动的镜头场面，往往需要反复走位，调度很久才能完成，而眼前的话剧现场，直接就是三四十人的全景式展现，其中接近一半的人都有各自的台词、动作戏份。
要保证这些内容在一个时空里有效且有层次地展现，可不是容易的事。
杨铁柱状似无奈摊手，脸上却都是得意和自信，“谁让这是人艺最近十年最重要的一部戏呢！”
舞台上，第一幕话剧开始，已经是四处波澜。
菊仙跟段小楼在后台为了赎身、结婚的事情拉扯，被程蝶衣挤兑走了之后，师兄弟许下唱一辈子戏的承诺，可是变化转眼间就已经到来。
前台的戏唱了一半，日寇已经闯进了戏楼，段小楼与之对质却被掳走扣留，程蝶衣舍身施救……
风雨飘摇的时代里，戏子伶人的无奈与悲惨在日寇和袁四爷的倾轧下展露无遗，在第一幕的最后，心情复杂的程蝶衣出现在段小楼跟菊仙的婚礼之上，却又借口日本人唱戏一事当众跟段小楼裂穴，俩人从此各奔东西。
到了第二幕，已经是八年以后。
1945年，鬼子走了，新来的“大帅们”却比鬼子还凶。
八年的时光里，菊仙流了产，段小楼一度无戏可唱，师兄弟二人不再合作，生活际遇各不相同，但到了国民政府回归，对于“日伪”清算开始，程蝶衣却面临囹圄之灾。
第二幕的戏份，围绕师兄救师弟的情节展开，等到老师父登场，一顿鞭打之下，师兄弟二人重新合作，却又碰上了加倍残暴的国军。
而让旁边姜文震撼的是，这一场戏，让他见识到了前所未有的调度。
在“后台”戏份开演时，工作人员愣是通过旋转舞台和演员同步协助的方式完成了场景装饰的更换。
至于产生的噪音，则通过特定桥段的锣鼓点乐曲声片段解决。
这种所有演员同时协助置景工作，而且还是在旋转舞台的过程中完成的方式，可以说从理念到设计都让他耳目一新。
而这如同时间魔法般的完成效果也让一幕话剧不必关闭幕布却完成布景切换成为了可能。
台下的观众跟随着演员的动态关注剧情的时候，等到戏台再次转出来，看到忽然挂上的“新装饰”，那种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感觉立刻油然而生。
更让人感怀的自然是“不疯魔不成活”的程蝶衣和京剧的沉沦。
第二幕闭幕之后，是一段关于发展新京戏的广播，等到大幕拉开，已经是1966年。
在新中国，所有的装束焕然一新，思想观念也大不相同，这一幕戏集中展示的新旧京戏的不同之处，也隐隐透露出京戏的发展问题，但一切的剧情依然围绕着程蝶衣这个关键人物展开。
由于给日本人唱戏、跟戏霸袁四爷的交往，以及自己养出了一个白眼儿狼小四，程蝶衣在这个时代的命运变得格外悲惨。
这一场戏，戏院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富丽堂皇或者庄重肃穆，贴的全是一张张大白纸，画得到处都是叉号。
一场状若癫狂的揭批之后，菊仙自杀，大幕落下。
三幕戏的波澜沉浮之后，剧场里的气氛已经压得极低。
所有人看着菊仙悬在梁上的白绫被缓缓降下，不少人都意识别过脸去。
大幕在沉沉的静默中合拢，又再次开启——这是最后的尾声，也是虞姬的终局。
此刻的舞台上，“戏台”上遍布斑驳灰尘，只有一束冰冷的光斜斜地照在这片方寸之地。
坐在台下的内部观众们眼看着虞姬在生活终于恢复的时候，却因为内心的幻灭选择自杀，无不错愕悲叹。
当杨立辛挥剑转身，咚地一声倒在舞台之上，谭宗尧嘶吼着喊出那一声“蝶衣”，不少观众默默地揩拭着眼角的泪水。
这是一出彻头彻尾的悲剧，时代、京戏、个人发展无不是如此。
大幕最终落下，陪伴了整场的二胡、三弦和锣鼓点齐齐哑火。
足足四五秒，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起身，甚至没有人咳嗽。
不知是谁第一个站起来，流着眼泪喊了一声“好——”
紧接着更多的人站了起来，掌声和欢呼声在这一刻才终于到来，持续了整整五六分钟，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当谭宗尧、杨立辛等主创终于从幕后走出来谢幕时，掌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又攀上一个新的高潮。
一场内部演出，竟然能创造如此大的声势，这可以说在人艺几十年的历史上都是绝无仅有的。
坐在副台看完了全程的英答和江文也站起了身。
英答看看江文，“怎么样？”
江文久久不语，半天吐出一句话，“我觉得第二幕关老爷子那句话说得真对！人得自个成全自个！”
在江文看来，程蝶衣的人生悲剧就落在这句话上。
他飘零一生，经历了太多事情，每当程蝶衣寻找到“成全自己”的办法，找到了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却总是被时代、亲友、权贵无情的剥夺，他一次又一次的失去，最终只剩下了那唯一活下去的理由，可到了最后，也被段小楼泯灭了。
一个纯粹的以唱戏为追求目标的人物的死亡，某种意义上，更是一种京戏的象征。
英答却读出了更多的意思。
他审视江文一眼，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