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沉思了半天，还是苦笑着摇摇头。
“您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大了，牵涉的人员、利益众多，要是论起短长，恐怕一天一夜也讲不清楚。”
艾之生闻言也没再追问。
反倒是李领导直接摆摆手，“咱们不聊这些体制啊、规则啊、未来啊这些东西，伤脑筋！”
他看着钟山说道，“我看呐，还是要从创作上出发。钟山你呢，也要发挥特长，跟我们讲讲为什么香江和好莱坞能做出这么多好片子，咱们做的片子，跟他们差在哪里？”
钟山心想差在哪，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香江、美国的内参电影不知看了多少，对于两地的影视制作水平也是相当了解，自然明白国内和国际上制作水平和题材上的差距。
不过他还是认真答道，“香江号称东方好莱坞，但实际上，跟好莱坞差距是很大的，不过他们解决上座率问题的办法都是一样的，那就是拍摄具有非常强娱乐属性的商业大片。”
“比如说好莱坞，有《星球大战》，有《大白鲨》，香江呢，有《鬼吹灯》、《英雄本色》，这些电影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高成本制作，以此来实现前所未有的视觉奇观，观众们对于这样的片子，自然乐意买账。”
钟山继续说道，“一个成熟的电影市场，从来都是顶尖儿的大厂搞高投入高回报的视觉大片，二三线的小厂另辟蹊径做中等或者小众题材，这样一来，头部厂商带动消费行为，保持住了观众的观影习惯，整个行业也因此受益，能够真正实现创作上的百花齐放。”
“但是高成本制作的前提，是要有足够的发行市场，有足够的票仓能够收回成本，不然就会像燕影厂搞《侠女十三妹》、《红楼梦》一样，赔得一塌糊涂。”
听到钟山此时还不忘了鞭尸燕影厂，李、艾二人相视一笑。
不过接下来钟山的话，俩人就笑不出来了。
“可眼下咱们国内，受限于成本与收益的不对等，再加上票房系统的混乱，真做大片就是赔钱货！”
“最近好几个电影厂开始搞所谓娱乐片，想用低成本的方式搞商业电影，我看最后只会搞成四不像，我有个朋友叫章艺某的，他最近拍了西影厂的一个娱乐片，叫《代号美洲豹》，拍到一半，他自己心态都崩溃了！”
艾之生眉头紧皱，“心态崩溃？为什么？”
前年章艺某忙完《红高粱》后，特别想拍一部城市题材的电影，可是一直没找到合适题材，于是就接了厂里的任务，拍《代号美洲豹》。
这部电影的题材就当时来看，是相当新颖和超前的，也是野心十足的，既有枪战、劫机，个人英雄主义，也有一定的宏大叙事，可以说是标准的好莱坞影片的框架。
只可惜受限于成本，从人物故事到场景展现都受限严重，章艺某拍到一半已经明白自己这次完蛋了，所以最后只能草草收场。
钟山讲到这里，玩笑道，“据他跟我说，电影最后他实在是没招了，准备直接上一大段音乐然后把所有人的结局展示清楚就收尾，弄得跟MV似的。”
艾之生都没听说过，“MV？”
李领导倒是清楚，“就是音乐录像带，西方一些歌手宣传歌曲用的电视音乐短片。”
几人说到这里，钟山总结道，“为什么会这样？因为目前国内电影行业根本无法实现电影工业化，大量专业技术根本不存在，时间积累也不足，所以创作者虽然有想象力，却展示不出来，最终成片格外粗糙。”
“电影工业化？”
李领导一下子感兴趣起来，“详细说说。”
钟山脱口而出，“电影工业化是以精密、专业、标准的流程、分工和规划，让电影制作变成可控制、可衡量的项目或商业活动。”
艾之生赞道，“嚯！一出口就是下定义，钟山研究得很深入啊！”
钟山心想废话，老子上辈子就学过一遍了。
李领导问道，“这个东西厉害在哪儿？”
“厉害在它能够确保一部电影的下限。”
钟山解释道，“好莱坞一样烂片无数，有了详尽的分工、标准化的工作方式，一部电影也许依然不会成功，但是由于整个电影项目可以像工业流水线那样一步步自动化前进，所以至少基础的东西不会太烂。”
“而一旦有某个题材实现了票房丰收，其商业价值就可以进一步放大，创作模式也会被保留下来，让后来者受益，这也是很关键的。”
“所以归根结底，电影工业化是一种不断生产热卖影片的能力——当然了，好莱坞之所以有这个能力，还要有美国在全球范围内文化霸权的支撑，好莱坞大企业的发行能力是全球性的，所以他们才能实现如此巨大的投入和产出。”
这一番话说完，会客室里一时寂静无声。
李领导不知在琢磨什么，他眼睑低垂，手指不停地在沙发上敲着，良久之后，终于感叹一声，“正视差距是应该的，不过也要发挥主观能动性！”
他看着钟山，“你说的电影工业化，我听着就知道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可是万事总得有个头啊！我觉得这种观念上的改变是最重要的，这不能只靠你自己说，还是要学习一个，师夷长技以制夷嘛！”
钟山心中一动，“您是说，组织去好莱坞学习？”
“没错！”
李领导随口道，“趁着这两年跟美国关系还好，能学就学点吧，苏联眼看着是要不行了……”
艾之生附和道，“是啊，波兰搞什么圆桌会议、匈牙利又弄改选，还有罗马尼亚、保加利亚……就连东西德都开始……”
步入这一年的春天，东欧的变化让不少人感受到了苏联的摇摇欲坠。显然懂得阅读时局的人都明白苏联一旦衰落意味着什么。
钟山心有所感，自告奋勇道：“我跟环球影业的关系倒是不错，要不要我跟他们联系一下？”
李领导赞许地点点头，“好！很好啊！”
他又看看艾之生，“咱们民间和官方两条路齐头并进，老艾你也去联系一下那边的电影协会，定一定行程……第一次搞，人数不要太多，另外——”
他看看钟山，“既然那边你熟悉，这次就由你来带队，有没有信心？”
钟山直起身子，面色肃然，“保证完成任务！”
说罢，他忽然嘿嘿一笑，“正好我还要去美国排《霸王别姬》，我正愁着怎么跟单位请假呢！您算是帮了我大忙了！”
“哈哈，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