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楼的地下室理论上不是用来住人的。
但在华人圈子里，这几乎就是来美国讨生活的新人标配。
一张窝在角落里的破沙发当做大床，旁边各色家用工具和书籍堆叠如山，角落里还有小孩子的摇床、玩具……整个空间逼仄到闪转腾挪都有些麻烦。
更关键的是，B2的通风确实不好，而且靠近各种管道，坐在客厅那张巴掌大的折叠桌边上，耳朵里还能听到管道里哗啦啦的水声。
李联杰看着对面这个穿着灰色大衣的男人，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此人自然是一路找寻过来的钟山。
钟山扫了周围一眼，眼神最终落在李联杰身上，“在美国还顺利吧？”
李联杰立刻想起了当初在燕京胡同的平房里的场景。
一样的狭小，一样的面对面，只是那一次，他信心满满，觉得美国只不过是一个大号的香江而已，自己必将再次迎来胜利。
而如今旧人重逢，再回顾当初的信誓旦旦，只不过徒增笑料罢了。
黄秋燕站起来，接过李联杰手里的汉堡袋：“阿杰，钟山老师下午就来了，他——”
李联杰却摆摆手，依旧想保持住自己曾经的骄傲。
“钟先生，”李联杰抬手示意，“孩子还小，不太方便……我们出去聊聊？”
钟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人出了门，沿着地下室的楼梯走上去，来到地面入口那条窄巷子。
走到车边，李联杰下意识地绕到驾驶座一侧，寄希望于黑夜中钟山不会注意到自己车窗的破损。
钟山自然看见了，不过他却没吭声。
两人在街角站定，偶尔驶过的车辆让这里环境有些嘈杂。
“阿杰，咱们交流不多，但是我的来意你是清楚的。”
钟山语气一如从前，“我打算在香江启动一个大项目，关于武侠的系列电影，实话说，这部电影的主角就是为你量身打造的。“
说罢，他把几本早已在内地发行的《黄飞鸿》单行本小说递了过去。
李联杰借着路灯光看了一眼，却并没有接过。
他依旧昂首挺胸，一副不弱于人的样子。
“钟老师，我感谢你的好意。不过我目前在美国还有安排，短期内没有回香港的打算。”
“安排？”
钟山毫不犹豫地撕破了他的伪装。
“是去垃圾剧组混群演工资，还是去演那些被人歧视的变态角色？”
李联杰陡然怒火中烧，竖着眉毛瞪向钟山，“你调查我？”
“这还用调查吗？”
钟山冷哼一声，“好莱坞本来就不是亚裔能轻易出头的地方，高大上的角色永远是白人老爷的，你在这里演戏，想要走到舞台正中间，那只有一条路留给你。”
李联杰忍不住问，“是什么？”
“那就是开宗立派，成为某一个类别无可替代的王者。”
钟山看看李联杰，“李小龙是王者，不是因为他所谓武学宗师或者什么截拳道宣传，关键就是在于他让用格斗电影改变了中国人的国际形象，把中国功夫的概念具象化了。他是先行者，也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所以他在美国家喻户晓。”
“成龙也是王者，他结合自己的特点，创造了功夫喜剧流派，他敢于做最惊险的特技动作，加上生活化幽默和独有的英雄主义气息，同样是整个亚洲最顶尖的电影明星。”
说到这里，钟山意味深长地看看李联杰，“最关键的，他非常有自尊，特别强调华人、中国人的尊严不容侵犯，谁看不起他，他就反过来跟他们斗，正因为他比别人强，外国人反而尊重他，崇拜他。”
李联杰默默躲开钟山的视线，看向远处。
钟山叹道，“可你跟他们都不一样。”
李联杰竖起耳朵，想听听钟山如何评价自己。
谁知钟山偏偏就不说了。
李联杰是个倔脾气，见钟山吊自己胃口，也绝不肯主动问，干脆就这么看着远处。
三月的加州，夜晚的寒风呼啸，俩人就这么在街头一言不发站了许久。
感觉到身体渐渐寒冷，李联杰默默紧了紧衣服，此时街头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几声婴孩的啼哭。
听到孩子的哭声，一直咬牙绷住的李联杰忽然乱了心神。
他深吸一口气，主动开口问道，“你是觉得我不如他们？”
“不是不如……”
钟山摇摇头。
李联杰心中略有宽慰。
谁知钟山此时才说道，“你是远不如他们。”
“哈！”
李联杰气笑了，无处发泄怒火的他抬脚把路边散落地上的啤酒罐狠狠踢出老远。
钟山却依旧平静，“他们两个，都是开宗立派的人，是自尊、自爱、自强的人，不管风霜雪雨，都愿意扛着功夫这杆大旗前进的人。
“你呢？你其实是功夫电影的受益者，可一部电影失败，你就跑到美国了。
钟山转向他，“觉得自己赚到的几百万港币挺多？还是觉得你能成为下一个李小龙？其实你差得远呢！而且这点钱来美国，好像也不怎么经得住花吧？”
“别说了别说了……”
李联杰这下是真扎心了，他一屁股坐在路边的消防栓上，颓然地垂下了头。
“我不能不说。”
钟山双手抓住他的肩膀，“你知道吗，放眼全世界，可能都找不出第二个武术动作能像你这样飘逸、灵动、潇洒！你能把武术的观赏性发挥到极致。你的潜力非常大，不过跟刚才那两位比，你至少还缺三样东西。”
李联杰忍不住问，“哪三样？”
钟山答道，“第一，风格。
“你打戏好看，什么动作都能做，十八般兵器耍得有模有样。
“可你独来独往，没有自己武术表演上的根基，导演怎么说，你就怎么做，那怎么能行？
“碰到好的武指当然没问题，可是碰到垃圾呢？长此以往，你的风格在哪里？没有风格，观众怎么记住你？”
“第二，品格。”
“一个明星，呆在作品之外的时间永远比作品之内的时间更多，你是什么样的人，你遵行什么样的规则，决定了你的形象，这个‘自我’才是最重要的。
说到这里，钟山看着仰起头的李联杰，压低声音道，“如果你是一个可以为了钱什么角色都接的人，那所有人都会看不起你。因为他们会明白，他们只需要有钱就可以随便摆布你，那你作为明星的神秘感和魅力就会被立刻撕得粉碎。”
李联杰忽然若有所悟。
他回想着自己从制片人家里走出来时的心情。
以他的窘迫和渴求的心态，当时恐怕那个人再多给五百块钱，他就会点头答应。
如果真的是这样，结果又会如何呢？
一个“吃屎”的垃圾角色，他如果演好了，后面别人只会让他反复吃屎。
如果他没演好，那干脆连垃圾角色的钱也赚不到。
果然，这种角色只要接了，就会从一根筋变成两头堵。
从小到大接受着别人的规训和建议长大的李联杰在听劝这方面确实擅长。
此刻听了钟山的两点建议，他的心情终于有些平静下来。
“那第三呢，第三条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