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骨瘦如柴,宛若尸体,但终究不是兽性,维持着人型的模样。
不仅如此,手的主人也是人型,没有兽型的样子。
他从迈拉身后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一张干瘪的、几乎没有肉的脸。
皮肤像风干的羊皮纸,紧绷在颧骨和下颌上,眼窝深陷,两颗眼珠浑浊发黄,像发黄的玻璃珠
身上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破烂长袍,袍子下摆碎成一条一条的,露出两根细得像枯枝的小腿。
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直得像插在泥土里的石碑。
迈拉猛地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瞪得浑圆:“你是?”
老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站在那团蠕动的血肉面前,浑浊的眼珠盯着天空中那道赤红色的剑光,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沙哑,语言古老又相似:“三千年过去了……巫师世界的人还存在吗?看来我们当年的行为失败了。”
迈拉的瞳孔剧烈地震了一下,一个念头从脑海深处炸开,脱口而出:“你是三千年前和梦魇世界的入侵者对抗的先人?”
老人转过头看她,眉头皱起来,额头上叠起三道深深的横纹:“梦魇世界?那是什么?”
迈拉正要回答,余光中那团血肉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剑气从高处斩落下来,赤红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悬崖底部。
剑气未至,那团血肉已经被气压压得凹陷下去一大块,表面裂开无数细小的口子,黑色的血从裂缝里渗出来,眼看就要被一剑劈开。
“先不聊这个!”迈拉急促地喊了一声,“危险!”
老人没有抬头看那道剑光,甚至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脊背挺直,两只枯瘦的手垂在身侧,像一尊被风化了许多年的石像,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没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即便巫师世界还存在,但这个敌人并没有成为曙光巫师。既然我醒了,就是他的死期。”
迈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就咽了回去。
她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剑光,赤红色的光芒已经把整个悬崖底部染成了一片血红,热浪从头顶压下来,烤得她的脸发烫。
她又看了看身边这个干瘦的、几乎被风一吹就会散架的老人,心里仍旧充满了不安。
老人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张干瘪的脸上扯出一道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我可是三千年前追随过半神奥瑞斯特斯的裂脊者——萨拉丁。”
迈拉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僵住了。
裂脊者萨拉丁。
那个名字刻在圣殿最深处那面石墙上,刻在三千年来每一个大祭司都必须背诵的名单最前面。
他不是半神,却是最接近半神的人。
传说他拥有十二种不同的形态,每一种都保持着完整的自我意识,不会像那些被血脉反噬的战士一样失去人形。
而半神之所以为半神,正是因为能够千变万化、保持自我。
难怪萨拉丁埋了那么多年,从泥土里爬出来的时候还是人形。
萨拉丁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面对那团正在被剑光不断削弱的、已经缩小了一大圈的血肉,展开双臂。
“我,裂脊者萨拉丁,三千年前饮过神灵之血、碎过万千入侵之骨的奥瑞斯特斯之右手,今日从长眠中苏醒。凡我血脉所及,凡我同袍所葬,凡我三千年来未曾散去的意志与怒火——都到我身上来!”
闻言,那团血肉动了。
像失散多年的孩子扑进父亲的怀抱。
血肉从地面涌上来,顺着萨拉丁的小腿往上爬,裹住他的膝盖、大腿、腰腹、胸膛。
那些碎骨、碎肉、畸形的器官、扭曲的肢体,一片一片地涌进了他的身体里,像拼图归位,像河流入海。
他的身体在膨胀,在生长,那些干瘪的肌肉重新鼓起来,那些枯黄的皮肤重新变得饱满,那些浑浊的眼珠重新变得清亮。
然后,一头巨龙从血肉中站了起来。
它不是那些由碎块拼凑出来的、畸形的、扭曲的怪物,而是一头真正的、完整的、伟岸的巨龙。
鳞片是深沉的暗金色,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脊背上生着一对巨大的翅膀,翼膜展开的时候遮住了半个天空,骨骼粗壮,肌肉虬结,每一次扇动都卷起一阵狂风。
四肢粗壮有力,爪子深深嵌进泥土里,尾巴粗长,末端长着一丛倒刺,甩动的时候发出呜呜的破空声。
头颅高昂,两只角从眉骨上方斜斜地伸出去,尖端锋利得像两柄弯刀。
眼睛更是金色的竖瞳,点燃了沉睡三千年的火焰。
巨龙低下头,看着那道悬在半空中、已经比他低矮的赤红色剑光,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巫师世界的人,你准备好迎接你的死期了吗?”
那道赤红色的剑光悬在那里,面对巨龙的话语,只是道:
“就这?”
话落,赤红色的剑光在那一瞬间暴涨。
一道通天彻地的赤红色剑气斩出,像一柄从天上落下来的神剑。
将整个悬崖底部彻底填满。
……
萨拉丁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山谷中。
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清冷而惨白,照在他四分五裂的龙躯上。
暗金色的鳞片散落在四周,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像一面面被打碎的铜镜。
他的头颅歪在一边,脖颈被一柄赤红色的剑钉在地上,剑身贯穿了颈椎,将他牢牢地固定在泥土里。
翅膀被斩成了几段,翼膜上布满了破洞,骨骼从断裂处戳出来,白森森的,像折断的桅杆。
四肢被钉在不同的方向,左前爪被钉在十步之外,右后爪被钉在一棵枯死的树干上,尾巴被切成了三截,中间那一截不见了。
但萨拉丁并不惊慌。
三千年前他落入巫师世界手中的时候,也被解剖过。
那些穿着白色长袍的巫师把他绑在石台上,用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工具切开他的皮肤、剥离他的肌肉、锯开他的骨骼,一边研究一边用他听不懂的语言争论。
那时候他都没有死,现在当然也不会。
他转了转金色的竖瞳,看向不远处。
迈拉还活着。
她就躺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白袍碎成了几片,挂在身上,露出苍白的手臂和小腿。
胸口还在起伏,很慢,很轻,但确实在起伏。
她也和他一样,被赤红色的剑钉在地上,剑身从她的肩胛骨穿入,将她固定在泥土里。
眼睛闭着,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已经陷入了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