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的确是他的记忆影响了我。”路明非说，“他让我提前认识了诺诺，还有很多人，我其实还认识一个红发姑娘，人家在日本，大概是一两年后的事情，我一两年后还送了她一盘高斯奥特曼的碟片。”
苏晓樯瞪着死鱼眼看他。
他嗓音低沉，如梦呓，也如呢喃：“你能理解那种感觉吗？我的人生就像是已经写好了的一本书，只要我肯去翻一下，一切都能摆在我面前，我可以轻松得知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苏晓樯一下子就想到了很久之前：“好像在毕业旅行那次，你问过我什么话来着？”
“我当时问，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你说你连明天早上要吃什么都不知道，更别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这个问题没有意义。”路明非说，“可我真的知道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只要我肯按着剧本走。”
他顿了顿，手舞足蹈：“你能想象吗？我在梦里变成了另一个自己，那时候我和我爸妈重逢了，在一个很冷的地方，可能是北极圈内，我坐着轮椅，喝着我妈炖好的鸡汤，那只鸡甚至连毛都没拔完，汤也咸的要命——”
或许是聊到了什么值得回味的事情，路明非停顿了。
沉默半晌后他才笑着说：“我还是坚持把那锅汤喝了个干净。”
苏晓樯小声询问：“为什么你当时坐着轮椅？”
“因为可能我当时快死了，那顿鸡汤大概是断头饭。”
“你说话就说话别老拐到这种事情上去，大过年的总说‘死’字……”
“也就是二十来岁的事情吧。”
“那我算不算提前得知你的死讯了？你放心你这个渣男死后身为前女友的我会给你多烧点纸钱的。”
路明非又笑了：“怎么突然变成前男友了？”
苏晓樯说：“来的路上我想了一路，这事情还是太荒唐了，我接受不了，我看我们还是早点分手比较好，对我好对你也好。”
“能听我把话说完，再做这个决定吗？”
苏晓樯沉默了。
大概不会用太久的时间，她想，如果路明非真的能用几句话功夫让她改变主意，那她就改吧，也算路明非的本事了，有这样的本事那她就捏着鼻子认了。
“可以，我暂时收回。”她说。
路明非揉了揉自己的胸口，继续自己的陈述。
“我在梦里经历了很多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
苏晓樯其实听过他说这话，只是那时候她不太理解，但现在——
一个合格的人，肯定会换位思考，这是最基本的情绪处理能力。
“我喜欢你，这是真的，因为你喜欢我，我从没想过会有人喜欢我，你说你喜欢我，我就信了，所以我也喜欢你。”路明非说。
他清秀的面容，此刻在苏晓樯眼里，却说不上好看耐看，她只觉得路明非眉头皱的紧巴巴的，她差一点点就抬手去抚平那层叠了好几座山那么高的褶皱了，真的就只差一点点。
她忍住了。
她说：“这和你要聊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吗？”
路明非说：“对于诺诺……”
苏晓樯的心都揪起来了。
那是一股自内而外的微妙痛感，再迟钝的人也会感知到这抹看似不经意却格外揪心的疼。
“我第一次对她印象深刻，是我和她一起去丽晶酒店的时候，当时要签保密协议和新生入学的入学辅导，但那都不是重点，而是她开车带我去酒店的路上，我在车上做的那个梦。”路明非顿了顿。
他的眼神骤然空洞了不少，一只眼睛睁着，一只眼睛下意识的眯了一半。
他小声说：“梦里，她死了，她的尸体就躺在我脚边，那是个多恐怖的场景啊，可我并不觉得恐怖，我只觉得难过，很难过。”
路明非昂起头，眼眶也发红。
像是难过，又像是怒不可遏。
“这个该死的女人，你知道她当时在干什么吗？她都死了，尸体都冷了，连心脏碎片都从她的胸口里掉出来了，她却紧紧抓着我的裤腿，叫我快跑别回头——她当时都是个死人了！”
“我从来都不想把梦里见到的东西当真，哪怕我知道，那是另一个自己经历过的事情，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想把梦里的事情当真！”
“直到有一天……”
路明非闭上了眼睛。
他用着没什么波澜的声线说道：“就在我第一次发工资请你吃饭的那天，当晚，一个莫名其妙的任务发到了我和她头上，我当时甚至都没入学，按道理来说，不可能有任务会发给我的，可偏偏就是发到了我和她头上了。”
“我们在一家废弃工厂里见到了一群邪教徒，他们在用祭品供奉龙类，很自然我们和他们就爆发了争斗，我当时是个什么都不会的人，尽管梦里也见过大场景，但从没在现实里见过，那是我第一次闻到死亡的气味。”
“死亡没有气味，死了就是什么都没了，我当时几乎害怕得说不出话来。”
“而诺诺呢，她大概也没经历过多少事情，可她在已经受伤的情况下，将外套给了我，和我说风很大，把外套穿好，别着凉。”
苏晓樯望着眼前陷入回忆的人，她隐约闻到了茶叶香气之外的苦咸，默默别过视线。
她说：“听上去好平常啊。”
路明非点点头：“作为遗言来说，的确太平常了，唯一的意愿就是叫一个和她不怎么熟悉的师弟把外套披好等会儿跑快点。”
“你是那时候才开始对她有了异样感情的？”
“或许吧，只不过我已经否认过太多次这样的感情了，我也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对她有过……动心的感觉。”
“那你和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呢？”苏晓樯的眼眶也是红色的，“只是为了告诉我，其实我才是后来者吗？”
“不，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我一直都很喜欢你，但我做不到不在乎她，因为她在那时候，毫不犹豫的将活下去的机会给了我。”路明非平静的说。
苏晓樯在看他，又好像并不是在看着他。
少女的心思是多变的，她暂时搁置了那些懵懂迷糊的委屈和不满，心思一下子就变成了穿过花丛的蝴蝶，飞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是个很冷的地方，可能在北极圈内部，一定是个没有人能找到的角落里。
她似乎看见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看见了他喝鸡汤时脸上的表情，也听见了他在吐槽汤很咸和鸡毛没拔干净时的语气。
良久后，她抬手触摸到了对方的脸，对方的唇角是抿着的，抬头看了她一眼，却累得提不出多少力气回应她的触碰。
苏晓樯轻声询问：“你的未来，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路明非说。
“为什么不知道？”
“我不想看，那不是我的未来，只是我在原定轨道下会走到的一个结局。”
“那个结局的你会是什么样的？”
“可能很累吧，失去了很多人，也做了很多无法挽回的事。”
“一定很难过吧？”
路明非整个人僵住了。
他愣愣的看了一眼苏晓樯，摇摇头：“不难过，那不是——”
女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看着对方走了过来，想躲，却没力气。
苏晓樯靠近了，以一种不亲密也不疏离的姿态。
他很想在在这时候躲远一点，至少能躲开苏晓樯，他想自己一定要去南极，然后让苏晓樯去北极，这样就能完美的躲开对方。
可是他躲不开，整个人如被钉在了椅子上，看着苏晓樯的靠近。
那份柔和骤然触碰到了路明非的鼻梁，少女用柔软的怀抱将他包裹住，低声询问：“很难过吗？”
路明非低了头，也闭上了眼：“我不难过。”
“真的？”
“真的。”
“那就不难过。”苏晓樯说。
路明非点点头。
“离我近点好吗？”他小声说。
“我在呢。”少女回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