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那双时而灵动时而冷酷的眼睛,在眼眶里灵活地打了个转。
她觉着自己遇见了一个怪人。
能这么和她无压力的交流,不是怪人还能是什么?
要知道,她几乎从没遇见过一个被自己攻击了好半天之后依旧能面不改色语气平静的人,当然她的生物爹或许也算一个,但她私以为那家伙不能算是人类。
但现在,她遇见了。
而且对方好像脾气不错还挺好说话的。
看起来像是个会包容她从骨子里溢出来的那些尖锐冷酷的人。
包容……
这个词汇真陌生,诺诺想。
“你猜猜,这里这么多空位,我为什么要坐在你旁边?”陈墨瞳问道。
她其实并不想问这个问题的。
这是个需要被对方回答的问句,如果回答错了,她顺理成章的需要为对方解惑。
可解开的困惑并不是对方的困惑,而是她的自我,这是个需要她剖析自己的问题。
“因为你无聊了,所以想找个人捉弄,又恰好看见了一个背影,那背影看起来挺孤独的,像条湿漉漉的野狗,但又是开心的,因为它看起来像是抢到了方圆十里全部垃圾桶的所有权。”路明非说。
小小的陈墨瞳此刻却是大大的疑惑。
先暂时忽略掉对方言语里对他本人的贬低不谈,就单说一个解题思路。
陈墨瞳很不想承认——对方是正确的。
她的心思头一次被人用这种方式解开了,就像是解开了蝴蝶结鞋带那样轻松。
说好的死局呢?怎么还能有解啊?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眨了眨,又迅速别过视线,她说:“我可没有骂你,都是你自己骂的。”
“我有预感,如果我不这么说,等会儿你嘴里蹦出来的词汇会更……具有攻击性。”路明非道,他透过面罩的孔洞看了看诺诺的神色,不怎么在意的笑了笑,“你看起来像是个浑身是刺的流浪猫,无视你的人会得到你的哈气,想抚摸你脑袋的人会被你挠一爪子,就算是路过顺便喂一喂你的人,也会被炸毛的你吓走。”
路明非顿了顿:“你不觉得自己太极端了吗?”
“别说的那么具体,搞得像你多了解我似的。”陈墨瞳翻了个白眼,抱着双膝,盘坐在树荫下的阴凉处。
但她这话说的不对。
路明非的确很了解她,就是不怎么了解现在的她而已,但路明非相信他只需要再花上几分钟就能把名为《少女陈墨瞳的糟糕青春》这本书读懂。
他是特别的人,有这样的特权。
“你总会遇见一个了解你的人,今天是我,明天就——说不定那是个比你还小一两岁的男孩子。”路明非说。
反正都是他。
少女陈墨瞳只觉得这个人在开恶劣玩笑。
她怎么能被了解呢?那可太恐怖了!
知道她的喜好,知道她的习惯,知道她的恐惧,她就会在一瞬间变成一个被对方完全掌控的布娃娃,想被对方摆弄成什么样就会变成什么样。这事情实在是太糟糕,她根本就不愿意去深想。
陈墨瞳被那恐怖的想象气得直接跳了起来,指着男人的面具说:“有句话你说对了,我远远的看见你就觉得你是个打赢了胜仗的流浪狗,所以我决定也去养条狗,天天拿大鱼大肉喂它,它肯定能打遍天下无敌手!”
听起来就像是梦到了哪句就说哪句,但路明非已经习惯了。
诺诺就是这样一个人,面对一件她懂的或者不懂的事情,她都会跳出来说一句高深莫测莫名其妙的话,以彰显自己的神功盖世,并让旁观她的路人陷入一种“我是谁我在哪儿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的状态。
她会这么做也只有一个原因——她想把自己藏起来,藏在那些莫名其妙之下。
她才十五岁,自妈妈死后就再也没体会过安全感,会这么干也不奇怪。
戴着面具的男人并没有被她这句话激怒,恰恰相反,陈墨瞳甚至觉得,他藏在面具底下的那张脸现在是笑着的,就像是看见了一个很值得大笑的乐子。
少女仔细思索了一下对方嘴角会咧开一个什么样的弧度,又把自己刚刚看见的那半张脸摆进了脑海……她很快就被那股瘆人感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你笑什么!”如刺猬般的人儿张牙舞爪着,厉声质问。
男人摸了摸脸上的面具:“你现在还理解不了,噗嗤……总之,我面对你,很有优越感。”
对比起日后,现在的小魔女还太嫩了,他轻而易举就能将对方的想法完全看透,就连对方在做怪事时候,他甚至都能理解对方是本着什么样的情绪什么样的想法去做的。
于他而言……就是很有优越感。
他在诺诺面前就像是一个新兵蛋子,人家要是愿意,几秒钟就能把他玩的晕头转向,只是人家没怎么做过这样的事情罢了。
但现在角色反过来了,诺诺才是那个新兵蛋子,他则是吃了好多堑长了好多智的老油条。
陈墨瞳挠着自己的脸蛋,恶狠狠的瞪了眼前男人一眼,她转过身,脚步急促就想离开。
只是那背影多少有点逃跑的意思。
这也无可厚非,在这个男人面前待得越久,陈墨瞳就越觉得自己披在身上的盔甲不牢靠,仿佛随时都会被对方三言两语戳破,露出里头那稚嫩的、满是恐惧的小家伙。
“就走了?不多聊一会儿吗?”她身后,那个男人的声音追了上来。
诺诺那双异样的眼睛转了转:“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
“哦,怂了啊,早说嘛……”
“你说谁怂了?!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炸了毛的野猫立刻瞪大了眼珠子,张牙舞爪的朝着那个触她霉头的男人猛猛哈气!
“只是有几句话想和你说。”男人的嗓音里含着笑意。
那是一种很温柔的笑意,就像是会不断流淌的水,以最轻柔的力道,安抚着那个纤细的、不安的灵魂。
陈墨瞳默默收敛了爪牙,盯着男人的面具看了一会儿,并说:“我们甚至都不认识,你能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她顿了顿道:“还有,别说你被我迷住了要追求我,你长得太丑了,我接受不了。”
路明非面对着她的“最诺幻想”,微笑道:“你还挺异想天开。”
“那我倒是想知道你能有什么话要和我说了。”
“几句提醒。”
“哦,那我就不听了。”
“不想听?那再见?”
“再见……不对,再也不见!”
路明非望着她的背影渐渐消磨成一个小斑点,视网膜里的骄阳格外炽热,2005年的夏天没给他带来多少辛酸苦辣,恰恰相反,他现在还挺开心的。
尽管没见到苏晓樯,但好歹见到了诺诺啊!
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