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回想不起入睡前最后几秒钟发生的事的。
睡着是一瞬间的意识中断。
苏醒却像是沉在深海里的碎片,在上浮过程中一点点拼凑起来。
约翰第一次重新凝聚起思考,有种半夜睡醒的感觉。
他还记得昏迷前空健一跟自己告别,紧接着就意识到——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第一次睁开眼睛过程很不美妙。
约翰首先感知到的声音。
单调的仪器滴答声,很远,像隔着一层水,然后他就胃部就开始痉挛,人蜷缩着开始呕吐。
没有脏东西喷出,只有扯着胸口的痛。
他发现自己插着呼吸管,泡在罐子里,睁开眼皮也只能看见被搅浑的液体,还有被玻璃扭曲过的模糊轮廓。
约翰已经能思考了。
他甚至回想起记忆中最深刻的一幕。
铁邦物流运输事故。
约翰·查韦斯撬开运输车辆的门,看见自己押送的货物,就是一个被泡在罐子里的人类——就像现在的自己。
一串小气泡从身下飘起来。
约翰又陷入了沉睡。
直到他再次感应到光,不是伊甸城苍白的太阳,也不是漆黑夜雨下斑驳绚烂的霓虹,而是医院病房那种惨白、均匀、毫无升起的冷光。
然后又是声音。
仪器在滴答作响,很规律,没有隔着水,近在耳畔。
最后才是身体控制权。
那种陌生的、艰涩的、无痛的、一副从未拥有过的健康身体。
约翰试着抽一口气,没有液体倒灌,肺部在膨胀,带动着腹部紧实的肌肉在舒张,像鼓风机一样强劲有力。
他顺势睁开眼睛。
没有黑光提示,没有地点坐标,只有义眼深处在轻微运转。
还是弥赛亚义眼,酒鬼里安亲手为他安装的型号,只不过删掉了空健一最后下载的那批程序。
约翰脑子有些空旷,失魂落魄的,带着一点茫然,直到记忆像流水一样渗透进来,呼吸才逐渐变得急促。
伊甸城,中央擂台,网络监察,星链坠落……
他抬起手触摸脖颈,没有芯片,颅内没有电流声。
空健一彻底消失了。
约翰环顾四周,发现房间很小——圆弧形,有卫生间,写满数据的电子墙壁,与床配套的医疗用具,还有……
墙边的俾斯麦。
他坐在单人沙发上,沉默不语,穿着最后一次见面时的西装,就是出现病床边签字的那套。
但整个人看起来……不一样了。
他头发油腻,是那种发胶干燥、硬化、增添分泌物后一撮撮分明的肮脏黏腻。
胡茬森森,眼窝深陷。
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灰棕色。
约翰坐在病床上,跟他四目相对,身体里逐渐涌现出力量,而对面那个男人则像一个不会眨眼的僵尸。
他穿着病号服。
俾斯麦穿着西装,只不过皱皱巴巴的,白色打底露在外面,皮带也没扣好,露出来的部分沾了不少污渍。
他是活着的。
俾斯麦眼皮在颤抖,换了个姿势,牢牢盯住约翰。
他眼神也变了,少了公司精英的傲慢和锐利,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醒了。”
俾斯麦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约翰想说话,第一次张嘴没发出声音。
俾斯麦走过来,递过一杯水,动作很自然,自然到约翰感到陌生——他们之间没到会递水的关系。
“术后失语,很正常。”
俾斯麦在更靠近床边的椅子坐下。“神经方舟手术……非常顺利,你现在这具身体是全新的,各种意义上都是。”
他开始描述第三视角的手术过程。
约翰一言不发地听着。
真空管负责主导手术,人和设备都是他们带来的。
约翰原来那具肉体被彻底解剖,像垃圾一样血肉分离,义体被挖出来清洗保养,不能用的就丢掉。
整个过程跟屠宰场没区别,就是设备高端了点,手法精细了点。
“然后他们推进来一个营养罐。”
俾斯麦说到这里的时候神态有些疯狂。
他嘴角翘起,眼睛瞪得老大。
“里面那具身体跟你一模一样,你懂吗?各种意义上,我试着询问过身体来源,盖亚细胞也有克隆项目,只是没这么完美……当然,没有人回答我。”
EUROPHASARK[神经方舟]是全球尖端手术。
它里面蕴含的一个小分支,都是医疗界久攻不下的技术瓶颈。
俾斯麦全程旁观。
他不被允许设备记录,也没人回答他的提问,更不许在手术期间跟外界有任何联系。
“我站在那里的意义,就是给手术签个字,这是源方程式和真空管达成协议时就定好了的。”
俾斯麦眼神开始飘忽了。
约翰第一次意识恢复在两周以后。
过程很顺利。
记忆移植,神经重构,意识激活。
约翰在新身体里醒来。
时间是六秒钟。
然后就被药物控制,再度陷入昏迷。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在分期进行手术,做肉体复建,把从原身体里掏出来的义体再原封不动地镶嵌回去。
“两……两周?”
约翰终于挤出声音,喉咙发苦,口腔里都是药味。“我昏过去多久了?”
“四个月。”
俾斯麦竖起对应的手指。
“我知道你在关心什么,空建一彻底消失,手术完成当天,存储它核心算法的服务器就被毁了,真空管干的,没有任何东西残留,就像其他设备一样,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昏迷的你,放在病床里等待苏醒。”
约翰闻言没说什么,也没看俾斯麦,而是盯着窗外。
整个房间呈半球形,
以天花板中轴线为界,朝阳的那面是透明玻璃,能看见荒原风沙留下的剐蹭痕迹。
只有白色建筑群、围墙,中午稍过的灰蒙天空。
看不见高楼大厦,玻璃幕墙。
听不见枪声鸣笛,广告噪音。
“那为什么你在这儿?”
约翰转过来,问道。
俾斯麦沉默片刻,自嘲地笑出声。
“呵……在被通知签字之前,我根本想象不出来,有什么技术能让项目主管们自觉保守秘密,哈~谁能想到呢,永生啊……约翰,你能明白吗?”
他换了个姿势,凑近病床,试图在约翰眼里找到共鸣,却只收获了冷漠和平静。
“哈!我不好奇你是谁,凭什么能做手术,也不想去追问那群家伙是何方神圣,不在乎,我都不在乎……”
“那你在乎什么?”
“我不知道,这就是我四个月来一直思考的东西。”
金钱,地位,权利。
公司狗们拼尽全力追求的东西,在走进神经方舟手术室的那一刻就没有意义了。
世界上存在永生。
而且是一项非常成熟的技术。
人类社会的内部斗争游戏,此刻宣布结束,只需要结算当前的排行,在金字塔的某个位置划一条线,自此以上,独立成一个截然不同的群体。
“如果你能动手术,其他人也能。”
俾斯麦扯了扯西装,散发出酸腐恶臭。“终点线已经站满了,我还有必要往上爬吗?”
约翰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去仔细思考俾斯麦的话。
沉默持续到门被打开。
源方程式的护士进来做检查。
简单的血压、心率,还有复杂的义体设备调试、神经接口。
人一窝窝的来,又陆陆续续的走,到最后日头偏西,房间里又只剩下俾斯麦和约翰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