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堡,校外公寓。
安德伍德坐在跑卫公寓客厅的沙发上。
他攥着啤酒瓶,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气泡。
公寓里面很安静,窗外安娜堡的街道上偶尔有车经过。
跑卫的手指在啤酒瓶的拉环上搭着。
他看着安德伍德攥着啤酒瓶发愣的样子。
“安德伍德。”
安德伍德的目光没有动。
“你明天的训练还去吗?”
安德伍德攥着啤酒瓶的手指动了动,拇指在罐身上的水珠上慢慢划着。
低头想了几秒。
“应该去吧。”
跑卫听到这句话,身体从沙发深处直起来了。
“嚯?我就随便问问,你还真去啊?”
安德伍德的嘴角往下垂着,带着点无奈。点头。
“我有一个考试,可能得教练组帮我打个招呼,早点补考。”
“否则我进不了春季训练营,学分不够的话NCAA的资格审查过不了。”
“补考什么科目?”
“美国史。”
“你美国史没过?”
“没过,上学期期末的时候在准备碗赛,复习的时间不够。”
“教授说可以给我一次补考的机会但必须在一月底之前完成。”
“一月底,春季训练也是一月底开始。”
“对,所以我得赶在春季训练之前把补考搞完。”
“明天去训练场的时候顺便找教练组的学术顾问帮我跟教授协调一下时间。”
“哦,那是得回去训练了。”
安德伍德的目光从茶几上的空位上移回了手里的啤酒瓶。
他把罐子举到了嘴边。
放下来。
又举起来。
深深叹了一口气。
跑卫看着他。
安德伍德的背靠在沙发上,整个人的姿态是松垮的。
肩膀塌着,脑袋靠在沙发背上,两条腿伸直了搭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
啤酒瓶搁在大腿上,两只手攥着罐身。
“你在纠结什么?”跑卫问。
安德伍德的目光从啤酒瓶上移到了天花板上。
“纠结什么。”
他喃喃自语的重复了这几个字。
“你看过腰旗比赛了吧。”
“看了。”
“Lin的上半场。”
安德伍德的嘴唇合了两秒。
“我去年整个赛季的传球成功率是百分之五十三,他在腰旗比赛的上半场传球成功率几乎百分之百了。”
“腰旗比赛跟装备橄榄球不一样,数据不能直接比较。”
“数据不能比较,但观感可以比较。”
安德伍德的手指在啤酒瓶上敲了两下。
“你看他传球的时候觉得什么?你看我传球的时候觉得什么?你心里有数。”
跑卫的嘴唇抿了抿。
安德伍德把啤酒瓶从肚子上拿起来,又灌了一口。
“整个网络都在说他比我强,ESPN的分析师说他的出手速度是高中级别里面最快的。”
“球探报告说他的防守阅读能力已经接近大学一年级首发的水平。”
“我在密歇根打了一整年首发,没有一个球探说我的防守阅读能力接近首发水平。”
“那是因为我本来就是首发,没人拿我跟自己比,但现在他们拿一个高中新生来跟我比了。”
“你自己说的,腰旗的数据不能直接比较。”
“我说的是观感,不是数据。”
安德伍德把啤酒瓶搁回了肚子上。
“他在腰旗赛场上躲开四个人的那个慢动作你看了吗?”
“看了。”
“我看了七遍。”
跑卫的手指从啤酒瓶的拉环上松开了,搭在了沙发的扶手上。
“你看七遍干什么?”
“我在找他的破绽。”
“找到了吗?”
安德伍德的嘴合上了。
沉默了三秒。
“找到了一个。”
跑卫的眉毛动了动。
“他在躲第三个人的时候,右侧腰旗被安全卫抓住了一角。”
“他用腰部的扭转把旗子从安全卫的手指间挣脱出来了。”
“但那个扭转的幅度很大,如果安全卫的手指再紧半寸,旗子就被扯掉了。”
“所以?”
“所以他在极限情况下的身体控制有一个极小的风险窗口。”
“但那个窗口只在他同时面对三个以上的冲击来源的时候才会出现。”
“正常的一对一盯防或者两人包夹的情况下,他的身体控制几乎没有破绽。”
跑卫看着安德伍德。
“你看了七遍就为了找这么一个微小的窗口?”
“我是四分卫,他也是四分卫,他来了之后要跟我争首发。我看七遍算少了。”
安德伍德把啤酒瓶从肚子上拿起来,灌了最后一口,罐子空了。
他把空罐子放在了茶几上面,跟另外三个空罐子排在了一起。
“行了,别说了。”
安德伍德从沙发上坐直了,两只手撑着膝盖。
“让我第一次酒精的体验感好一点。”
“你现在什么感觉?”
安德伍德的目光从跑卫脸上移到了自己的两只手上。
他把两只手伸到面前,手掌朝下,手指张开。
手指在微微地抖。
“有点晕。”
跑卫的手从沙发扶手上抬起来,在自己的脸上搓了两下。
“行,喝吧。”
他把手里那罐一直没有打开的啤酒放在了茶几上。
“别问了,让我第一次酒精的体验感好一点。”安德伍德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跑卫挑了挑眉。
“你喝完这一次就别喝了啊。”
“嗯。”
“我可不想被一年级的统治,好不容易要升大二了。”
跑卫的身体从沙发上直起来,两只手撑着膝盖,朝安德伍德凑了凑。
“你真的要抓紧点。别让我们几个人继续在更衣室当弟位了。”
“你是首发四分卫,你在更衣室里面的位置决定了我们这群人的位置。”
“你如果被新生压了,我们进攻组的所有人在更衣室里面的处境都会变。”
安德伍德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那个威士忌给我来一杯。”
跑卫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嚯,厉害了。”
他站起来走到酒柜前面,把威士忌拿出来。
找了一个玻璃杯,倒了大概两指的量。
走回来递给安德伍德。
“给。”
安德伍德接过杯子,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面晃了晃。
他看着杯子里的威士忌。
没有喝。
“明天训练场上见。”跑卫站在沙发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嗯。”
“别喝太多。”
“嗯。”
“晚安。”
“嗯。”
跑卫看了他两秒,转身朝门口走。
打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了安德伍德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威士忌杯。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着。
他把杯子举到嘴边。
喝了一口。
威士忌烧着嗓子滑下去了。
他的五官挤到了一起。
然后又喝了一口。
…………
…………
安娜堡,密歇根大学,施恩贝克勒训练中心。
第二天下午。
鲍勃站在训练场的边线旁边,手里夹着一个文件板,嘴里叼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训练场上有十几个球员在做热身。
有的在跑折返,有的在做拉伸,有的在传接球。
鲍勃的目光从训练场上扫了一圈。
然后停在了一个人身上。
安德伍德站在四十码线的位置上。穿着密歇根的深蓝色训练服,头盔扣着,面罩后面的脸看不太清楚。
他正在做赛前的热身流程。
鲍勃的嘴里叼着烟,两只眼睛盯着安德伍德。
心里面冒出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