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林万盛的那五条短信。
“咱们周六一起出发!”
马克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把手机放回了扶手上。
嘴角的弧度还没有收回去。
走廊的另一端,妹妹的房间里面传来了衣柜门被拉开的声音。
马克突然觉得自己心理的阴霾散去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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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女士脚上蹬着一双拖鞋,从厨房跑到客厅,又从客厅跑回厨房,手里一会儿拎着抹布一会儿拎着垃圾袋,嘴里念念叨叨的。
茶几上的果盘刚摆好,又觉得位置不对,端起来换了个角度,退后两步看了看,还是不满意,又换回去了。
“你们之前不都是去鲍勃教练家里开吗?”
她喊的时候人在走廊尽头,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回音。
林万盛没回话,他正蹲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一只手扒着床底下够东西,另一只手撑着床沿,半个身子都钻进去了。
他的小臂蹭着地面往深处伸,摸到一个纸盒子,抽出来看了一眼,赶紧塞进衣柜的最底层。
也不知道待会儿这帮牲口来了会不会乱窜,凯文那个嘴是肯定管不住的,翻到什么东西能从今天笑到明年春训。
他把衣柜底层的几双鞋挪了挪,盖住了那个纸盒,又扫了一圈房间,目光在书架上停了一下。
书架第二层的几本杂志封面朝外,有点显眼,他正要伸手去拿,林女士的拖鞋声已经到了门口。
她拎着一个收纳袋路过,往房间里瞟了一眼,憋着笑喊了一句。
“你那些破杂志,我都给你收在你衣柜里面的保险箱了,密码是你生日。”
林万盛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自己改一下吧,别让你爸看了……”
林女士拎着收纳袋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你,我就真的懒得说了!!!”
“你爸再看那些东西真的是不像话……”
林万盛整个人站在书架前面,脖子根到耳朵全热了。
“亲妈!求你了!之后我自己收拾我房间!!!”
“你要不再跟我爸弄个小孩吧……我觉得你有点太闲了啊!”
林女士的脚步声停了。
拖鞋在地板上转了个方向。
她走回来的时候右手还拎着收纳袋,左手里多了一把水果刀,刀尖朝上,指着林万盛。
“你再说一遍?”
林万盛双手合十,往后退了半步,腰弯下来鞠了个躬,“对不起女士,我觉得还是独生子好!”
林女士瞪了他两秒,把水果刀往收纳袋上面一搁,转身走了。
林万盛直起腰,长出了一口气,跟在她后面走出房间,靠在走廊墙上。
“中餐您少弄一点……他们吃饭太费了。”
林女士已经拐进了厨房,碗碟的碰撞声响了起来。
“我在胜利烧烤定了餐。”
碗碟的声音停了一下。
“那我做什么?”
“您就多搬点酒水来。”
这次碗碟的声音彻底停了,林女士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一手扶着门框。
“赛季都结束了。”林万盛的口气很随意,两只手揣在运动裤口袋里,肩膀靠着墙。
“我之前答应凯文他们,拿到州冠军之后好好喝一场的。”
林女士两只眼睛横过来。
林万盛赶紧补了一句,“我不喝!但是那帮牲口憋太久了。”
林女士的手从门框上松开,两只手抱在胸前。
“这玩意不是不合法吗?”
林万盛的肩膀从墙上离开,往厨房方向走了两步,声音压低了一点。
“妈,我们现在在纽约也小有名气了,别说喝酒了……”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走廊两头,确认没别人。
“你现在真想去走私点啥,杰哥那边也能帮我们解决了。”
林女士没接这个话头。
她转回厨房里,水龙头拧开了,哗哗的水声灌满了整条走廊。
林万盛站在厨房门口等了一会儿,等水龙头关了,才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
“妈,这个是我好不容易弄来的。”
他把纸展开,递过去。
林女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来低头看。
纸上是手写的字,密密麻麻的,药材名称和用量写了大半页。
“哪里来的?”
“这是之前和舒窈暑假出去玩,偶然碰到的。”
“但是这个,千万要保密……万一被人知道了……会比较麻烦。”
“说是之前华国练武的那帮人锻炼身体的方子。”
林万盛靠在厨房的料理台边上,两只手撑着台面,“我不太确定这个效果到底好不好,但是,如果真的有效果……咱们泄露出去了,就会保不住。”
“你得偷着买,分好几批,每次去不同的药铺。”
林女士把药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几味药材的名字上多停了几秒。
她把纸折好了,捏在手里。
“行了……你别多说……”
“你之后要去密歇根了,我懂,这些东西我都会给你买齐。”
她把药方揣进围裙口袋里,拍了拍。
“不过这个虎骨有点不好办……”
“那个也能用人骨代替。”林万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个我来弄吧,其余的您帮我买。”
林女士的手在围裙口袋上按了一下,没说话,点了点头。
安静了几秒,厨房的排风扇嗡嗡转着,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
林万盛从料理台边直起身来。
“对了,还有件事。”
“我这次荒野求生赚了三万多。”
林女士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准备从签约金里面再拿七万出来,凑个整。”
“之后会和杰哥还有宇哥说一下。”
他走到厨房的窗户边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的街面。
“当年石泉镇大屠杀的时候被逼走的,死在荒野的华人,我想给他们收殓遗骨。”
林女士手里正在叠的抹布停了。
“这次荒野求生我带回来了一具遗骸……您可能得先帮我找个地方妥善停放。”
他转过身来看着林女士。
“然后我们在纽约找个地方,给他们统一安葬,立碑,刻名字,能查到身份的全都刻上去。”
“您到时候帮我看着点这事。”
“具体的检测手段,身份验证什么的,宇哥那边肯定能找到人。”
“您就是帮我盯一下……别让中间环节出岔子。”
林女士把抹布放在料理台上,两只手撑着台面,看了林万盛好一会儿。
“没问题,药方加收殓遗骨,你放心。”
“我百分百给你办好。”
她把手从台面上收回来,在围裙上又擦了一遍。
“放心,你的事情,对妈妈来说就是最重要的事情……”
说到这里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两只肩膀往下沉了沉。
“之前看你们拿到的那个手链。”
“我看的心理紧的啊……”
“带回来就好。”
“放心,这些妈妈都会给你做好的。”
…………
…………
门铃响了第一下的时候,林女士正在换鞋。
她把拖鞋踢到鞋柜底下,蹬上一双平底皮鞋,一边走一边拿手背把额前的碎发往上捋了捋。
门一开,鲍勃教练站在玄关外面,一只手搂着缇娜的肩膀,另一只手提着一个长条形的纸袋,纸袋里露出一截酒瓶的脖子。
缇娜踩着一双小高跟,比鲍勃矮了大半个头。
两个人还没进门,缇娜先侧过头,凑到鲍勃耳朵边上。
“你看看你学生已经超过你了。”
“都是打橄榄球的,人家住这儿了,你还是他教练呢。”
鲍勃的手从缇娜肩膀上滑下来,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清了清嗓子。
“我保证给你赚一套顶层公寓!”
缇娜推了他一把,两个人一前一后迈过了门槛。
“林女士!恭喜你搬新家啊!”
缇娜进了玄关就把鲍勃甩在后面了,两只手握住了林女士的手。
“这房子真的太漂亮了,您对家装的品味也太好了!”
她说着松开手,从鲍勃手里接过那个纸袋,双手托着递到林女士面前。
“听说您喜欢喝比较甜的酒,这瓶露森BA我挑了好久。”
“摩泽尔名庄的酒,这瓶还是少见的好年份。”
林女士接过纸袋,把酒瓶抽出来了一截,看了看标签。
标签上一串德文字母,她一个也不认识。
她笑着点头,嘴上说着谢谢,手上把酒瓶又塞回了纸袋里。
李舒窈从客厅那边走过来,在林女士身后探了个头,看见酒瓶的标签,眼睛亮了一下。
“教练夫人选酒的品味真的好好啊。这个年份真的是最好的了。”
她走到林女士旁边,两只手接过纸袋,轻轻把酒瓶抽出来,瓶身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把标签朝向林女士的方向展了展。
“我现在就去打开吧……阿姨你肯定会喜欢喝的。”
林女士看着李舒窈抱着酒瓶往餐厅走了,心里的紧绷松了一截。
她转过身,一手拉着缇娜一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把鲍勃教练两口子往客厅方向领着走。
嘴上在招呼,脑子里已经在想。
得赶紧补一补这些东西了。
什么BA,什么摩泽尔,什么名庄年份。
之后林万盛的路只会越走越高,来往的人也只会越来越讲究。
她可不能给儿子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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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文是第一个喝多的。
他抱着一瓶波本威士忌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后背靠着沙发腿,跟黄然两个人在那比谁能用中文说出更多骂人的话。
黄然教一句凯文跟一句,发音全是歪的,但凯文自己觉得说得特别标准,每说完一句就扭头找李伟确认。
“对吧?我说得对吧?”
李伟坐在餐桌边上,面前摆着三个空盘子,筷子还握在手里。他听到凯文叫他,头也没抬,“对,你说得特别好。”
“你根本没听!”
“我听了。”
“那我刚才说的什么?”
李伟夹起盘子里最后一块红烧肉,“你说的是我是大笨蛋。”
凯文愣了两秒,然后整个人炸了,从地毯上蹦起来去追黄然,“你教我的是骂人的话吗???啊???!”
黄然笑得从沙发上滚了下来。
“holy sh*t!!!”
“老子真的再也不相信你了!”
“你给我等着!”
“到时候雪城也要打爆你们俄亥俄州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