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万一。”
罗德半分钟之后开始打呼。
林万盛侧躺面朝窗户,校园边缘的位置警车的红蓝灯闪了一阵,灭了。
安娜堡的治安比不上宣传册上写的,校园周边到了夜里不太平,上学期一个学生在南边三个路口的位置被抢了手机,跑的时候摔断胳膊。
学校发了安全警报邮件,隔天就没人提。
林万盛盯着远处那两栋熄了灯的教学楼看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亮了,群聊,凯文。
“雪城今天又走了俩,一个转去辛辛那提,一个直接退。”
“退的那个大三线卫,说膝盖撑不住了,其实膝盖没事,就是不打了。”
林万盛看完没回,把手机扣回枕头底下。
…………………………
…………………………
晚上八点五十,走廊里的脚步声密了起来。
拖鞋和运动鞋踩在木地板上闷闷响,一个接一个往公共休息室的方向走。
有人小声说话,被另一个人嘘了一声,安静下来。
九点整,林万盛站在休息室正中间。
休息室不大,三面墙一面是窗。
窗外黑透了,玻璃上映着屋里的人影。墙上挂着一面密歇根校旗,蓝底黄字,旗面有点旧,下角的胶带松了一片,旗角往外翘。
旁边贴着一张发黄的海报,1997年密歇根全国冠军队的合影,查尔斯·伍德森站在正中间,海斯曼奖杯的照片贴在旁边。
蓝队进攻组,二十三个人,全部到齐。
威廉姆斯坐在角落的沙发,胳膊撑膝盖。
坐他旁边的右护锋手里搓着一卷白色运动胶带,搓了又放,胶带的边缘起了毛。
前排靠左的跑卫上午训练时膝盖撞了一下,裤腿卷起来,膝盖上贴着冰袋,冰袋化了一半,水顺着小腿往下淌在地板上洇了一小滩。
坐他左边的另一个跑卫伸脚替他把冰袋边缘往上推了推。
后排的中锋伸手拐了拐外接手的肩膀,外接手转头骂了一句脏话,把鞋带踩进鞋里。
泽维尔挤在沙发扶手位置,帽檐压到鼻梁那一截,手机屏幕的光从胸口位置往下巴上打。
林万盛扫了一圈,没急着开口。
目光从左到右,从前排到后排,每张脸过了一遍。
休息室里的小动作慢慢停了,搓胶带的右护锋把胶带攥在手心,冰袋下面的水还在滴。
“我说三句。”
休息室里安静了。暖气片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响。
“第一句。”
“我们对面是韦斯利。”
林万盛的声音没拔高,反而往下压了半格。
“你们有人脑子里画了张图,Lin对安德伍德。”
“那张图删了。”
“我打不到安德伍德。”
“我和他之间隔着两支防守组,他赢只能从亚纶身上赢。”
“分队不止是我和他之间的斗争。”
“而是黄队和蓝队的斗争!”
林万盛往前迈了一步,前排有人挪了一下脚。
“第二句。”
“韦斯利不会放水。”
“如果这一仗他赢了,下半年他肯定会是防守组队长。”
“NIL的钱往他这边倾,更好的训练资源,更多的上场时间,更大的转会筹码。”
“奖学金限制取消之后,每个位置一年一签。今年你在,明年你不在,全在教练一句话。”
“合同到期了你去哪?转去MAC联盟打?还是回家打社区联赛?”
“在座所有人,韦斯利在内,都在为明年自己还能不能站在这里打。”
“所以韦斯利会拼命,他手底下的防守组会拼命。”
休息室里没人说话,前排贴冰袋的跑卫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搁在大腿两侧。
搓胶带的右护锋手指收紧,胶带在掌心变了形。
“第三句。”
林万盛停了一下,让这三个字落进每个人的耳朵。
“我们把韦斯利打到抬不起头。”
“他死了,安德伍德一个人不可能让黄队赢。”
“他扛不起一支队伍。”
他扫了一圈。
“在座所有人,自己高中的时候都能说一句,我是队里最强。”
“现在你们站在这间屋子里,蓝队,密歇根。”
林万盛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摩尔教练分队这一手。”
“看的是谁先扛不住,谁先内讧,谁先找借口,谁先去办公室哭着说我想转队。”
“我不要求你们喜欢我。”
“我只要求接下来三天。”
“别让韦斯利抬一次头。”
“明天早上六点,球场,第一次战术会。”
“迟到的,自己去问摩尔教练,是不是该回家了。”
“散。”
休息室里静了三秒。
威廉姆斯第一个站起来,沙发坐垫被他顶起一截又落回去。
“外接手组我去叫早起。”
泽维尔从折叠椅里直起身,帽檐往上推一截,露出半边脸。
“六点。”
说完往门口去了。
剩下的人陆陆续续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磕出一阵声响。
膝盖上贴冰袋的跑卫站起来时冰袋掉了,他没弯腰捡,踩着化了一半的冰袋往外走,地板上洇出一道湿印。
搓胶带的右护锋把胶带塞进口袋,胶带的边缘从口袋翘出来,靠墙的中锋拐了拐外接手肩膀,外接手骂了一句把鞋带踩进鞋里,蹲下去重新系。
罗德最后一个走,他在门框上又靠了一下,冲林万盛挑了下巴。
“六点。”
“六点。”
罗德把门带上。
休息室里就剩林万盛一个人。
暖气片还在响,墙上的校旗被走廊里灌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
林万盛走过去站在校旗下面。
旗的下角从胶带里翘起来一片。
他抬手把翘起来的旗角往墙上一压,按了两秒,按到胶带又粘住为止。
旁边1997年那张冠军队海报上,伍德森的笑脸被灯光照得发黄。
林万盛伸手把灯绳拉了一下。
休息室黑了。
窗外车灯从窗外划进来,先一道,再一道,从墙上的校旗划过去,从冠军合影划过去。
走廊里。
216的门半开着,威廉姆斯的嗓门压不住,从门缝里冲出来。
“外接手组的,老子五点半点开始挨个敲门叫人,谁敢迟到,我把谁的钉鞋先扔进雪堆里。”
“干死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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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德伍德站在南院宿舍的公共休息室里,看向所有人。
黄队进攻组坐了一屋子。
南院的休息室比西院小一圈,椅子不够,后排的人直接坐在地上,背靠着墙。
安德伍德没有站在正中间,而是靠着窗台,两只手撑在身后的窗沿上,整个人的重心往后压着。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不喜欢我。”
屋里没有人接话,有人低着头看自己的鞋,有人的目光飘到了墙上贴着的消防疏散图上。
“可是你们别忘了,现在队里合同金额最高的,不是我。”
安德伍德的目光慢慢的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NIL的钱往哪走的,赞助商的态度变成什么样了……”
“大家心里还是有点数吧。”
角落里有人的脚在地板上蹭了一下,迎得身边的人注意力不集中了一下。
“我也不想多说什么。”
安德伍德的两只手从窗沿上收回来,抱在胸前。
“就问你们一句。”
“想走,还是想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