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马克断断续续地说完整个过程,罗德两条胳膊抱在胸前,眉头拧在一起。
“不对。”
“汤姆斯这事完全不能怪你。”
马克没抬头。
“四分卫递完球之后的职责是什么?后撤,观察,找可能的二次接应点。”罗德往前走了一步,“不是去当线卫扑人。”
“你是四分卫,不是跑卫的贴身保镖。”
“而且你刚才说的,安全卫把汤姆斯扑倒之后,又从地上跳起来用膝盖压了他一下?”
马克的头埋在两只手中间,轻轻点了一下。
“那这就是二次伤害,完全是那个安全卫的问题。”罗德把抱在胸前的胳膊松开,两只手叉在腰上。
“而且不是……你们德州那边的人都吃什么长大的?初中就有人接近两百六十磅(235斤)?”
“初中生用接近两百六十磅的体重从上往下压一个接球手的前臂?”
“那个安全卫才是疯了吧。”
“这怎么能怪到你头上?”
马克的两只手从脸上松开,搁回膝盖上。
“可是我离他最近。”
“我们当时跑的战术是全员突袭,全员压上给跑卫开路。汤姆斯接完球之后往外侧切,我的位置在他身后三码。”
“我哪怕只是冲过去把那个安全卫的扑摔角度撞偏一寸。”
“汤姆斯的左肩可能就不会那样着地。”
“或者那个安全卫跳起来的时候,我冲过去抱住他的腰。”
“哪怕被他压到的人是我。”
“汤姆斯那条胳膊就不会废。”
罗德的牙齿在牙缝里咬出一声咯。
“等等。”罗德打断了他,“你刚才说全员压上?”
“对。”
“那你作为四分卫,递完球之后有练过擒抱吗?有练过怎么给跑卫做辅助阻挡吗?”
马克摇了摇头。
“初中的四分卫几乎没有人学擒抱,教练从来没教过。”
“那就是你们教练有病啊!”罗德的两只手从腰上放下来,往马克的方向跨了一步。
“设计了一个需要四分卫辅助阻挡的战术,结果从来没有教四分卫怎么做阻挡?”
“你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从来没练过擒抱,你拿什么去挡一个两百六十磅的安全卫?”
“用命吗?”
马克没说话。
罗德站在马克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在怪你自己干什么?”
更衣室里暖气片的嗡嗡声填满了沉默。
罗德的脚步在原地转了两圈,突然停下来。
“等一下。”
“所以这就是你到东河之后练擒抱的原因?”
马克的肩膀动了一下。
“之前鲍勃教练让四分卫练习擒抱的时候,尤金(泰坦队替补四分卫,在十二年级开学前转学,详见第20章)在那边一直废话不乐意,嫌这个训练多余。”
“你一个字没吭,从头练到尾。”
“我当时还以为你是为了给鲍勃教练面子。”
马克的拇指在膝盖上来回搓着。
“我不想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
罗德的脚步停了好几秒。
“不管怎么看这事都和你没关系。”罗德蹲了下来,蹲到和马克的轮椅差不多高的位置。
“你们教练设计的战术有问题,对面安全卫犯规没有被吹罚,而且你自己也说了,当天下雨,汤姆斯摔在泥地里,开放性骨折的伤口被泥水污染才导致感染恶化。”
“这里面每一个环节都有人该负责,就是没有你的事。”
“汤姆斯不应该把这个怪到你头上。”
马克叹了口气,整个后背靠在轮椅的椅背上,头仰起来对着天花板。
“其实他最开始没有怪我们任何人。”
罗德愣了一下。
“他刚做完手术的时候,我们去医院看他,他还跟我们开玩笑,说以后可以装一个钩子当海盗。”
“超级帅的。”
马克的声音沉下去。
“后来就不一样了。”
“你知道泰坦队赔了我们家多少钱吗?”
罗德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会有很多动作,罗德不由地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两只手又抱回胸前。
“不知道。”
停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我们没人敢问,毕竟看Jimmy和鲍勃教练一门心思要把你弄到密歇根来,大家都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学校可能不太愿意赔。”
马克把头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罗德。
“最开始学校开三十万。”
罗德没说话。
“后来我爸找了律师,学校加到六十多万,这些钱听着不少,实际上还不够我头两年的医疗费和康复费用。”
“光是瑞士的全程治疗,报价就超过一百万。”
马克的手从膝盖上移到轮椅的扶手上。
“你妈妈带着家长会,加上教练组一起朝学校施压。”
罗德的身体稍微动了一下。
“最后是副校长走了之后,学校态度才松了。加上密歇根这边把我的瑞士医疗费全包了,算是单独的条件。”
“最终我拿到了一百一十七万三千四百块的赔偿,医疗费另算。”
罗德听到自己妈妈,绷着的肩膀稍微松下来了一截。
“我妈……确实挺凶的。”
停了一下。
“说实话,一百多万虽然也不够多,可是加上密歇根包的医疗费,至少你后面的路有人兜着。”
马克点了点头。
“对,因为我有你们这些队友。你们没有忘记我,帮我争取,找律师,施压,一直盯着学校不让他们糊弄过去。”
马克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收紧。
“但是,德州的我们,根本就不敢跟学校抗争什么。”
罗德的眉头又拧起来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形容德州那边的环境。”(详见185章)
马克的目光落在更衣室对面的柜子上,焦距都散了。
“你在纽约长大,你爸是大学主教练,你从小就知道体育系统是怎么运转的,知道哪些东西可以谈,哪些权利是自己的。”
“德州的小镇不一样。”
“绿龙队是我们那个镇唯一的骄傲。镇上的超市里面贴着球队的海报,加油站的墙上刷着球队的颜色。”
“每到比赛日,整条主街上的店铺提前两小时关门,所有人都往球场走。”
“球队的主教练在镇上的地位比镇长还高,学区委员会里面有三个成员是球队的前球员。”
“你在那种地方被球队伤害了,你去找谁?”
“去找学校?学校的校长每个主场比赛都站在教练旁边,戴着球队的帽子,拿着球队的旗子。”
“去找学区?学区委员会的人周末在教练家里打牌喝啤酒。”
“去找律师?镇上唯一的律师事务所最大的客户就是学区。”
“汤姆斯的爸爸在镇上的汽修店打工,妈妈在沃尔玛上夜班。”
“他们连打官司的第一笔预付金都凑不出来。”
罗德站在原地没动,两只手抱在胸前的力道越来越紧。
“最后学校给了汤姆斯十五万的赔偿金。”
“十五万?”罗德的胳膊从胸前松开了。
“十五万。”
“一只手,十五万。”
“十五万对当时的我们来说真的是一笔天文数字,大家都以为汤姆斯发财了。”
“初二的我们哪里知道那一点钱根本不够。”
“汤姆斯那条左臂从肘部以下截掉,加上后续的物理治疗。”
“十五万可能都撑不到他高中毕业。”
马克的手从扶手上松开,垂在轮椅两侧。
“本来大家还想去恭喜他的,一起凑了钱买了牛仔队的橄榄球和帽子,说好了放学之后去更衣室给他。”
“等我们到了更衣室的时候……”
马克的声音断了一下。
“所有的柜子都被推倒了,从东墙推到西墙,哗啦啦全倒了,衣服和护具撒了一地。”
“墙上用记号笔写了一排字,弯弯扭扭的,每个字母有半米高。”
马克的两只手攥着轮椅两侧的轮圈,攥得手背上的筋全鼓起来了。
“这一切也会发生到你们身上的!!”
更衣室里的暖气片突然发出一声咔嗒响,像是管道里面有气泡。
“从那天起,汤姆斯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家搬走了,听说是去了休斯敦。”
“后来我也搬到纽约,进了东河高中。”
“我把绿龙队的事情埋了五年。”
马克的背弓着,两条胳膊架在轮椅扶手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直到我自己受伤……坐在轮椅上……看着你们一个一个来医院看我,看着Jimmy想尽办法帮我争取最好的治疗,看着你妈妈带着一群家长去跟学校拍桌子……”
“我才知道,真正的队友应该是你们这样的。”
马克抬起头来看着罗德。
“这是我欠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