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的轮椅停在林万盛身后，罗德站在轮椅旁边，手搭在推手上，眼睛一直在往酒会长桌那边的服务生方向瞟。
摩尔看了三秒钟，把视线收回来。
“林万盛那小子挺能扛场面的。”
“是。”
“一个大一新生，站在一群五六十岁的赞助商中间，不卑不亢的，比安德伍德去年强。”
里德尔没接话，安德伍德的事，里德尔从来不主动提。
摩尔把两只手插进裤袋里，身体的重心靠到了后脚上。
“安德伍德在哪儿？”
“那边角落里，靠着柱子。”
摩尔的视线朝里德尔说的方向扫了一眼，找到了安德伍德，两条胳膊抱在胸前，身边跟着几个黑人队友。
摩尔没多看。
“行了。”
对摩尔来说，安德伍德也好，林万盛也好，朱巧琳也好，赞助商也好，全是棋盘上的子。
摩尔当了二十六年的教练，从助理教练干到位置教练，从位置教练干到协调员，从协调员干到主教练。
二十六年里他见过太多“全美第一高中生”走进更衣室，也见过太多“全美第一高中生”从更衣室里消失。
赞助商的钱跟着胜场走。
胜场跟着首发阵容走。
首发阵容跟着谁能赢球走。
去年安德伍德是“密歇根橄榄球的未来”，今年林万盛是“密歇根橄榄球的未来”。
明年如果冒出来一个比林万盛更强的，“未来”又会搬家。
摩尔对此没有任何感情。
赢了，资源堆过来。输了，资源搬走。
赞助商不是慈善家，校董不是教育家，校友会更不是粉丝俱乐部。
每一个坐在慈善晚宴餐桌前举杯说“为了密歇根的荣耀”的人，口袋里都揣着一张计算投资回报率的表格。
摩尔自己也揣着一张。
谁赢了，谁就是王。
输了的那个，连他的名字都不会出现在第二年的赞助商通讯录里。
二十六年，摩尔见过赞助商在赛季开始前送教练组的老婆们爱马仕的包，赛季结束后一封邮件要求撤换主教练。
见过校友会副会长在酒会上搂着四分卫的肩膀喊“兄弟”，三个月后在校董会议上投票解雇整个教练组。
更见过太多球员大一被捧上天，大三，不，大二就被扫出更衣室。
这个圈子里没有人在乎你是谁，只在乎你还有没有用。
有用的时候，赞助商排队递支票，记者排队递话筒。
没用了，走廊里连个打招呼的人都没有。
面试女教练也是一样的道理。
NCAA推多元化，朱巧琳追加一百万，校董会上有了交代，赛季末评估报告多了一行漂亮的数据。
至于那个女教练到底能不能带球员跑战术，摩尔不在乎。
好用就留，不好用就换，跟换一个饮水机滤芯没有区别。
当然了，面试的过程本身，也算是一种……筛选。
摩尔用舌头舔了一下上嘴唇。
“里德尔。”
“在。”
“等会儿散场之后，安排一下，送到希尔顿的套房去。”摩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怎么动。
“她今天喝了不少，别让她自己打车，叫司机送。”
里德尔掏出手机记了一下。
“晚上还面试吗？”
摩尔又舔了一下嘴唇，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笑，又不完全是。
“明天再说吧。”
“今天面试太多轮了，嗯……精力有限。”摩尔捏了捏后颈的肌肉，脖子往左拧了一下，骨节响了一声。
“找个理由让她多留一天，就说面试流程需要补一轮评估，单独的，深入的评估。”
“好的。”
里德尔把手机塞回口袋，把攥了半天的香蕉皮往身后藏了藏。
摩尔的眼睛重新落回林万盛身上。
摩尔看着朱巧琳的侧影，想起下午候选人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的样子，简历摆在桌上，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年轻，有野心，愿意配合。
跟朱巧琳很像。
跟这个大厅里的每一个人都很像。
……………………
……………………
摩尔走到大厅的正中央，里德尔小跑着绕到乐队那边，弯腰跟小提琴手说了两句话，乐队的弓停在弦上，最后一个音符拖了半拍才收干净。
大厅里的嗡嗡声还在继续。
摩尔从旁边侍应生的托盘上拿了一只香槟杯，用中指的指关节在杯壁上敲了三下。
叮。叮。叮。
靠近摩尔的几个赞助商先安静下来，转头看向他。
等到在场绝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落在摩尔身上的时候，摩尔把香槟杯举到胸口的高度。
“首先，感谢各位今晚的到来。”
“我知道在座的每一位都有一百个理由可以不出现在这里。”摩尔的视线慢慢地扫过大厅。
“你们可以在家里喝更好的酒，坐更舒服的沙发，看更精彩的节目。”
“哈哈哈哈！不！我们喜欢狼獾队！”
“你们选择了来这里，跟密歇根橄榄球站在一起，我代表整个教练组，代表每一个穿狼獾球衣的孩子，向大家表示感谢。”
掌声不算热烈，慈善晚宴上标准的礼节性掌声，持续三秒，收也收得整齐。
摩尔等掌声落下去，把香槟杯换到了左手。
“我今天不讲长话，不讲套话，就讲几个数字。”
“冬训期间，球队整体的体能测试达标率97%，是过去五年来的最高值。”
“我们的两位四分卫。”摩尔把视线投向安德伍德的方向，停了一秒，又转向林万盛，“安德伍德，Jimmy。”
安德伍德从柱子旁边往前站了半步，林万盛在人群里抬了一下手。
“两个人在冬训里都拿出了首发级别的表现。”
“我跟我的教练组在冬训结束的时候开了一个总结会，卡特教练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原话转述。”
摩尔清了清嗓子。
“‘教练，我们可能是全美唯一一支拥有两个首发级别四分卫的球队。’”
又一轮掌声，比刚才响了一点，朱巧琳的手在气泡水杯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还有我们的防守组队长亚伦，韦斯利。”
“两个人今年冬训带着整个防守组多加了额外的三百个小时的训练。”
“三百个小时。”摩尔重复了一遍。
“各位，那是在正常训练之外的三百个小时。你们花三百个小时在高尔夫球场上可以打多少杆？他们花三百个小时让我们的防守组从大十联盟第五变成了大十联盟第一。”
“毕竟，到了比赛的最后，其实一切胜利都是建立在防守上。”
笑声更大了，一个穿格子西装的赞助商端着威士忌朝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什么，两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这些数字是谁的功劳？”
摩尔把香槟杯举高了两寸。
“当然是球员们的功劳，他们每天早上五点半爬起来，在寒冷的安娜堡训练到太阳下山。”
“当然也是教练组的功劳，我的教练们跟球员一起吃苦，一起流汗，一起在录像室里熬到凌晨两点。”
摩尔停了一拍。
“同样也是在座各位的功劳。”
“因为没有你们的支持，我们的训练设施不会是全美前三。”
“没有你们的支持，我们的运动医学团队不会有十二个全职理疗师。”
“没有你们的支持，我们的球探组不会有能力飞遍全国的每一所FBS大学。”
这一轮掌声长了很多。有人举杯，有人朝摩尔点头。
摩尔把掌声压了一下，抬起右手。
“说到球探组，我要向大家宣布一件事。”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冬训期间，我们教练组和球探组没有休息一天。”
“我们飞到了全国几乎所有的FBS大学，看了超过三百场录像，跟一百多位球员进行了沟通。”
“今天我很荣幸地告知各位。”
摩尔把视线扫过全场。
“下周日，我们邀请到了超过二十名其他大学的首发级别球员来密歇根参观。”
大厅里发出了一阵短促的吸气声，二十名首发级别的转学球员，在转学门户市场上，相当于同时在货架上放了二十件限量商品。
“这二十多位球员里面，有六位是各自大学的全联盟级别球员，有三位入选过各自联盟的最佳阵容。”
摩尔放慢了语速。
“我们的目标很简单。”
“密歇根橄榄球不接受第二名。”
格子西装的赞助商把威士忌杯举到了头顶上方。两个白发校董同时站了起来鼓掌。
朱巧琳面带笑容地拍着手，钻石耳坠在水晶灯底下晃得很厉害。
“我要再说一遍。”
“没有在座各位的支持，就没有密歇根狼獾队。”
“你们不只是赞助商。”
“你们是狼獾家族的一部分。”
“今晚请大家吃好喝好，球场上的事交给我。”
摩尔把香槟杯举到最高处。
“Go Blue。”
“Go Blue！”
…………………………
…………………………
里德尔从乐队那边绕回来，贴到摩尔身侧，压低声音。
“教练，讲得太好了。”
摩尔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
“朱巧琳那个一百万的事，明天中午之前把捐赠协议的草稿发到她助理的邮箱里。”
“已经准备好了。”
“趁她今天高兴，别让她过了今晚再想。”
“有钱人的慷慨保质期很短。”
“参观时的比赛，你和教练组商量一下。”
“找个合适的理由。”
“尽量让球员们自己发起。”
“别让NCAA那帮官员们找到我们的错处。”
摩尔看了看身处两个交易圆圈的安德伍德和林万盛。
“呵呵，让水更沸腾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