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伍德看着已经被人团团围住的林万盛,把气泡水杯放在了身后的高脚桌上。
林万盛身边至少站了十来个人,包括最重要的三个赞助商代表,以及朱巧琳,两个拿着手机拍照的校友会成员,还有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一直在往林万盛手里塞名片。
“Jimmy,我儿子也在打橄榄球,八岁,特别崇拜你,能不能帮我录一段视频?”
“Jimmy,我们公司做运动康复的,你那个坐轮椅的朋友,我们有全美最好的脊柱评估团队?”
“Jimmy,秋季赛季我能拿到包厢的票吗?我可以追加一笔赞助。”
林万盛站在人群中间,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气泡水,每个人说话他都点头,偶尔回一句,语气平稳,笑也不多,整个人的架势摆得四平八稳。
一个穿藏蓝色礼服的女人凑到安德伍德身边来了。
“布莱斯!好久不见!”
安德伍德转过头,认了两秒钟。
“哦……布鲁克斯太太。”
“你今年看起来气色好多了,去年你瘦得我都心疼。”布鲁克斯太太端着红酒杯,眼睛已经在往林万盛那边飘了。
“那边那个就是Jimmy Lin?”
“嗯。”
“真的好年轻啊。”布鲁克斯太太吸了一口气,“我老公说他是密歇根三十年来最好的四分卫苗子。”
安德伍德把放在高脚桌上的气泡水又拿了起来。
“是吗。”
“不是我说啊布莱斯,你也很优秀的。”布鲁克斯太太拍了拍安德伍德的手臂。
“你去年打的那场对普渡大学的比赛,我老公在电视机前面叫了一整晚。”
“谢谢。”
“诶我先过去打个招呼啊,等会儿再来找你聊。”
布鲁克斯太太端着红酒杯小跑着朝林万盛那边去了,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得啪啪响。
安德伍德喝了一口气泡水。
没什么味道。
去年就是在这个大厅里,自己站的位置就是林万盛现在站的位置。
十几个人围着自己转,递名片的,要合照的,聊赞助的,问秋季赛季展望的。
安德伍德记得自己那天晚上连水都没喝上几口,气泡水端在手里从头暖到尾,直到散场才发现杯子还是满的。
那天晚上安德伍德的爸爸站在大厅另一头,西装口袋里塞满了别人递过来的名片,满脸都是笑。
散场之后在车上跟安德伍德说,“这就是你值1300万的证明。”
现在呢。
安德伍德靠着柱子,看着又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挤进林万盛的包围圈,掏出手机请求合影。
“布莱斯?”
一个戴金框眼镜的男人走过来,手里端着威士忌。
安德伍德认识他,密歇根校友会的副会长,去年在酒会上主动跟安德伍德聊了四十分钟NFL选秀前景的那个人。
“嘿。”安德伍德抬了一下手。
“最近训练怎么样?春训的状态还行吗?”
“还行。”
金框眼镜点了点头,晃了两下威士忌杯。
“你听说了吗,丙古文今年在密歇根橄榄球上的赞助预算翻了一倍。”
“没听说。”
“据说是朱巧琳亲自拍板的,直接从公司的品牌推广预算里面划出来的。”金框眼镜压低了声音,“1790万的NIL合同,布莱斯,这个数字你知道吧?”
安德伍德知道。
“整个大十联盟都炸了,有几个学校的体育主任私底下已经开始联名抗议了,说密歇根在搞军备竞赛。”
“嗯。”
金框眼镜又看了一眼林万盛那边,大拇指摩挲着杯沿。
“不过话说回来,Jimmy那小子确实有两把刷子,冬训的数据你看过没有?传球成功率68%,40码以上的长传也有54%。”
安德伍德没说话。
“当然了,你也不差。”金框眼镜赶紧补了一句,“你65%的成功率在大十联盟也是前三的水平。”
安德伍德把气泡水杯搁回高脚桌上。
“谢了。”
金框眼镜站了几秒钟,大概觉得气氛不太对,拍了拍安德伍德的肩膀说了句“加油啊”就走了。
也往林万盛那边走了。
安德伍德一个人靠着柱子,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大厅里面至少有两百个人,水晶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乐队在角落里拉着小提琴,服务生端着银色托盘在人群里穿来穿去,托盘上的高脚杯排得整整齐齐。
安德伍德的视线从林万盛身上移开,扫了一圈整个大厅。
到处都是笑脸。
到处都是握手。
到处都是“你太棒了”“密歇根因为你而骄傲”“下个赛季我们是全国冠军”。
去年这些话全是说给他听的。
全是。
一个秃顶的赞助商从安德伍德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停步,拐了个弯也朝林万盛那个方向去了。
安德伍德看着那个秃顶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去年那个人在酒会上拉着安德伍德聊了二十分钟,说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打过四分卫,高中校队的,三年级就是首发,后来膝盖伤了才没继续。
安德伍德当时笑着听完了,还跟他合了一张影。
今年连一个“嘿”都没有。
安德伍德的手指从气泡水杯上移开,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胸前,大拇指掐着自己的胳膊。
第一次。
去密歇根这两年来第一次,安德伍德在脑子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自己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1300万的NIL,全美第一高中生的头衔,密歇根首发四分卫的位置,爸爸收集的那一口袋名片,布鲁克斯太太去年拍在自己手臂上的那一巴掌,金框眼镜去年聊了四十分钟今年聊了四分钟的NFL选秀话题?
这些东西去年堆在一起的时候,安德伍德觉得自己站在世界的正中央。
现在全搬到十步之外那个人身上去了,安德伍德觉得自己脚底下空了一块。
追名逐利追了两年,追到手里的全是别人随时能收回去的东西。
安德伍德把两只胳膊从胸前松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去年能扔80码的长传,今年还是能扔80码的长传。
什么都没变。
也许……自己是不是应该有点改变了?
…………………………
…………………………
摩尔从大厅正门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跟下午在训练场上判若两人。
完全的满面春风。
教练服换成了一身裁剪利落的黑色晚礼服,领结系得板板正正,皮鞋擦得能照出大厅天花板上的水晶灯。
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背挺得笔直,左手插在裤袋里,整个人从头到脚散发着一种刚从高尔夫俱乐部的会所里走出来的松弛感。
里德尔从大厅侧面的柱子后面小跑着迎了上去。
“教练。”
摩尔扫了一眼大厅,没停步。
“朱巧琳到了?”
“到了,半小时前到的,现在在Jimmy那边。”
摩尔点了一下头,继续往里走,里德尔跟在侧后方,半个身位的距离,压低了声音。
“教练,有个好消息。”
“说。”
“朱巧琳对我们面试女教练的事给了很大的肯定。”
摩尔的步子没变,视线从林万盛那堆人身上扫过去,又移开。
“她怎么说的。”
“原话是密歇根终于走在前面了。”里德尔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
“她的助理刚才单独找我聊了五分钟,说如果我们最后成功聘到合适的女性教练,朱巧琳准备以个人名义再追加一百万的赞助。”
“一百万?”
“一百万。”
摩尔终于停下了步子,偏头看了里德尔一眼。
“丙古文的钱还是她个人的钱?”
“个人的,跟丙古文的赞助合同分开走,独立签一份捐赠协议,直接打到密歇根橄榄球发展基金里面。”
摩尔把手里的皮手套换到左手,右手朝最近的一个侍应生抬了一下。
侍应生端着托盘小跑过来。
“给我拿杯水,再拿根香蕉。”
侍应生愣了一下,托盘上摆的全是气泡水和红酒。
“先生,香蕉……。”
“去拿就行了。”
侍应生端着托盘转身走了,摩尔看着侍应生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累死了。”
“今天训练场七个小时,刚刚还得跟候选人面谈。”摩尔捏了一下后颈,“呵,挺有意思的面试。”
里德尔没接话,低着头看手机屏幕。
“我们聊得特别深入。”摩尔的声音淡淡的。“很有诚意,准备得也很充分。”
“是。”里德尔的眼睛还盯着手机。
“就是时间不够,有几个问题还没聊透。”
里德尔把手机塞回口袋,从旁边一个经过的侍应生托盘上端了一杯气泡水递过去。
“先喝口水。”
摩尔接过杯子灌了两口,喉结上下动了两下,杯子里的水少了一大半。
“我让你不要放媒体进来,做好了吧?”
里德尔连连点头。
“您放心,在场绝对只有球员和赞助商,社会名流。门口安保核过两遍名单了,红毯那边的媒体全部拦在了场馆外面。”
“手机呢?”
“跟所有人发过通知了,场内可以拍照,禁止录像,禁止直播。”
摩尔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放在了旁边的高脚桌上。
侍应生又跑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根香蕉,还带着后厨贴的小标签。
摩尔接过去剥了一半,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咽下去,整个人的肩膀往下松了一点。
里德尔站在旁边等着,两只手背在身后。
摩尔把香蕉吃完,皮捏在手里,里德尔很自然地接了过去,攥在手心里。
摩尔这才有空偏头看了看身侧的里德尔,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这身衣服哪来的。”
“租的。”
“领结歪了。”
里德尔腾出一只手去扯领结,香蕉皮还在另一只手里攥着。
摩尔没帮他,转过头看向大厅中央。
林万盛被十几个人围着,朱巧琳站在林万盛右手边,还有一些蓝队的球员们也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