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室的门被推开,每一个教练绷着脸走出来,哪怕是平时最不受重视的助理教练和研究员,此刻整张脸都铁青着。
走在最前头的卡特把胳膊抱在身前,戴维斯跟在他半步后头。
鲍勃推着马克最后一个出门,胳膊还抱在胸前,没看任何人。
走廊上头先是一片沉默。
走在最前头的几个位置教练嘴唇绷得很紧。
卡特身后的助理教练把自己的训练哨在手里头攥着,皮绳缠紧了食指,红了一片。
没人开口,也没人交换眼神。
谁都不想在走廊这一截碰上别人的视线。
这一段几十米的走廊,平时跨过去最多半分钟。
今天这二十多个人,走完用了将近五分钟。
美利坚这个社会,凡事要讲究一个体面。
所谓体面,讲究的是一整套看得见的细节,脚上踩的皮鞋,手腕上的表,开出去的那一辆车,住的街区,孩子上的学校,礼拜天教堂里头跟谁握手,每一项都得对得上号。
这一份体面也有具体的门槛,手腕上得有一只入门款的劳力士,街角的乡村俱乐部里头要说得上话,孩子得在镇上几所老牌私立里头占一个位置,太太礼拜五晚上能去校友俱乐部的桥牌桌上头坐进一席。
这一份所谓的体面,可以让一个普通中产家庭一整年勒紧裤腰带,就为了在主日的教堂里头让自己的那一套西装看起来不输给隔壁。
可以让一个人把信用卡刷爆,开一辆超出自己年薪两倍的德系SUV,住进一片超出自己房贷能力的学区,把孩子裹进一身超出自己税后水平的童装牌子。
美利坚D1球队的教练组,年薪区间在三十万到一百五十万之间。
六十多万的卡特跟戴维斯,在安娜堡的中产里头算上头那一截,太太手里头拎的包,孩子身上的童装,房子住的那一片镇子北边的富人区,都得跟这一份年薪勉强对得上号。
教练这一行最值钱的不是合同。
谁都不知道对方钱包里头的真实数字,但是所有人都在乎你今天站到我面前的时候,你身上穿的,戴的,开的,是不是跟我一个圈子里头的。
摩尔那一句“爱干干不干滚”,如果是在他自己家的厨房里头扔给卡特一个人听,哪怕卡特跟摩尔有过节,可能也不会急眼,甚至部分助理教练听到这句话可能还会复合几句。
但是现在不是私下。
现在是大庭广众。
是观察室里头二十多个教练同时站着,一字排开。
是密歇根整个橄榄球教练组的体面,被摩尔当着所有人的面,连同那一杯咖啡一起,掀到了地毯上头。
二十多个教练走出摩尔的房间之后,不约而同地分成了几个小团体,朝着不同的走廊四散而去。
进攻组教练跟着进攻组教练。
防守组教练跟着防守组教练。
进攻锋线教练加了快两步,追上自己组里头那位负责跑动战术的助理,两个人朝楼梯口的方向去。
防守组那一边的位置教练们走得更慢,等所有人走齐了再朝训练馆那一头转。
特别队的几位独自往饮水机的方向走。
有一位停下来,把头朝后转了一秒,看了一眼摩尔的门,再朝前走。
研究员们抱着平板朝楼下办公室那一头去。
里德尔最后从摩尔房间里头退出来。
把手里头攥皱的厨房纸巾顺手扔进走廊那只垃圾桶。
回头瞄了一眼摩尔的门。
门没再开。
摩尔没跟出来。
里德尔转身,几乎是小跑的速度,追着卡特那一头走了上去。
…………………………
…………………………
摩尔的视线落在还开着的门上头,眼睛眯起,后脑勺有一根筋从颈椎那一头一路顶上太阳穴,太阳穴跟着跳了几下。
摩尔抬手抹了一下额角,手上沾下来一层汗,也没管手上的脏字,直接伸过去按桌面上的座机。
汉森那一头接起来。
“是,摩尔教练。”
摩尔的下颌咬了一下,声音从喉咙底下推出来。
“汉森,我药没了。”
汉森没多问,“明白,我马上回一趟酒店。”
摩尔的眼皮跳了一下,太阳穴跳得更厉害。
“你怎么做事的?”
“酒店没有了你不知道吗?”
汉森的呼吸停顿了半秒,摩尔也没有理会,继续说道。
“去我家拿。”
听筒里头一片沉默。
“啊……”
“好的。”
“我现在过去。”
摩尔挂上电话,后脑勺那一根筋还在跳。
“真他妈好烦!!”
…………………………
…………………………
林万盛公寓的拉伸室在主卧旁边,二十平米,一面墙是落地镜,一面墙是按摩枪和泡沫轴,地面铺着深灰色的瑜伽垫。
林万盛仰面躺着,膝盖往胸口屈起来,两只手压住膝盖慢慢往下压。
罗德坐在两米外那一块瑜伽垫上,背靠墙,腿伸直,膝盖之间夹着一只蓝色泡沫轴,正在用力滚自己的大腿外侧。
公寓客厅先是传来了手机铃声,紧接着是小韦伯客气的说道。
“明白。”
小韦伯快步走到拉伸室门前,头略低着,两只手贴着裤缝,眼睛看着地上的瑜伽垫。
“林先生。”
“教练组通知我们下午的训练从室内改到大房子。”
罗德把腿上的泡沫轴往旁边一推,抬头朝门口看。
“为什么啊?”
“风这么大去大房子干什么?”
林万盛把胸口的膝盖松开,身子在瑜伽垫上头坐了起来,伸手把放在垫子边上的手机拿起来。
林万盛的视线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把屏幕又锁上,有看了一眼小韦伯。
小韦伯的头点了点,声音轻轻地落下。
“我先去准备了,等会儿训练馆要给我转一下战术包的清单。”
转身往外走,拉伸室的门被轻轻合上。
罗德把头扭向林万盛,眉头皱起来。
“我真的想不通。”
“就这两个月,他怎么变得这么乖。”
林万盛没接,把锁屏上头马克那条消息打开,屏幕又亮了一下。
“马克说刚刚教练组大吵一架。”
“让我们等会别说话。”
…………………………
…………………………
密歇根大球场的豪华套间,玻璃幕墙外头是球场的草皮,三月下午的风从北边吹下来,把场地中央两组球员的训练服吹得贴在身上。
今天是个礼拜三的下午,本来不该是赞助商出现在大房子的时间,可是除了朱巧琳临时有事,其他几位主要赞助商全到齐了。
套间里头一共十几位,底特律那一头汽车工业里头出来的三位坐在最里头的真皮沙发,底特律商业地产的两位站在落地玻璃边一边喝威士忌一边朝楼下指,ESPN转播权那一头的两位坐在中间的高脚凳上。
剩下几位是密歇根校友里头出去做了私募。
摩尔站在玻璃幕墙跟前,举着酒杯转过身,目光扫过套间里头的十几个人,又把酒杯指向玻璃外头草皮上头训练的球员。
“这就是我想让你们看到的东西。”
套间里头有几个人把酒杯也跟着抬起来,一位坐在沙发那一头的赞助商眯着眼睛朝玻璃外头看。
“底下那俩穿不同背心的是?”
旁边一位接了一句。
“蓝队9号是Jimmy Lin。”
“黄队1号是安德伍德。”
“对。”
站在落地玻璃边一位地产商朝草皮上头点了点酒杯。
“Jimmy Lin今天那两个长传,我刚才看了,飞了七十多码。”
“球速快到惊人啊。”
“威廉姆斯那边接得稳得跟橡皮糖似的。”
旁边的地产商笑了一下。
“这小子的胳膊,不是说着玩的。”
摩尔朝那两位点了一下头,继续说。
“咱们之前聊过的,要么打压Jimmy Lin,要么打压安德伍德。”
“不管怎么样,这两个人必须有一个不能首发。”
“而且得心甘情愿地留在密歇根做替补。”
“这个计划现在在完美地进行着。”
站在落地玻璃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赞助商把雪茄从嘴里头拿下来,朝训练馆那个方向努了努嘴。
“摩尔教练。”
“3000万的事,你之前怎么跟我们说的?”
摩尔笑了一下,把酒杯在指头之间转了一圈,朝沙发那一头走过去。
“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