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季贽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是哀伤、是悔恨莫及、还是耿耿于怀,或许都有,他点了点头,说:“老师,还是您说吧。”
秦老太傅看了看他的神情,笑容隐了隐,嘆了口气,又看向季棠。
堂中除了叶秝、叶稹和季棠,以及陈常之外,并无他人。而这其中的三人,都因为季贽的一声“老师”而陷入了震惊之中。
老师?
季贽竟然是秦老太傅的学生吗……
只听秦老太傅叫了一声:“棠丫头,过来。”
季棠抬眼看了看秦太傅,心中波涛涌动,兀自镇定的抬腿走了过去,想了半天,还是叫了一声:“秦太傅。”
秦老太傅笑嘆一声,说:“叫这么疏离做什么?当初你父亲可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唉,没想到一晃将近三十年了,云执的孩子都长这么大了,唉,想必李老兄地下有知,也能欣慰。”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陈年旧事,情绪一下低沈了下来,季贽虽看不太清,但是所谓“眼盲心明”,他微动了一下,劝道:“老师情绪莫要太激动了。”
可是季贽声音也有些发颤,显然是心中颇为不平静。
秦老太傅长嘆一声,说:“棠丫头,你可知你祖父身份?”
季棠摇了摇头,她要是知道,还用的着天天旁敲侧击的去问她爹吗?她摇头幅度不大,但是下意识的眼神侧了侧,看向后方的叶稹。
只听秦老太傅说:“是啊,你怎么能知道呢?就算是在盛京,怕是也没几个人记得你祖父了,可是想当年,他在京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谁见了,不得尊称一声李太傅?”
这话一说出来,仿佛丢了一枚炮仗下去,在场的人心中全是一惊。
李……老太傅,竟然是李老太傅?
是啊,李烨老太傅当年的威望,怕是更甚于秦老太傅。
李太傅出身名门,自祖上便是有名的直臣谏士,一颗忠心自不必说,在朝堂之上威望极高,所生二子一女,均是极为优秀。
长子李大郎君,从小性情刚毅,长大之后入了京中骁武营的指挥使,实为当时的俊才。
长女李云容,更是从小在盛京贵女之中最为耀目,不仅容貌姝丽,性情温和,而且处事极为的大气,乃是当时太子妃,也就是现在的皇后娘娘。
而和皇后娘娘一母同胞的弟弟李二郎君,则是名满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时还有一趣闻,说是李二郎君乘车出行,待字闺中的女儿们都会找各种借口出来,就是为了一睹李二郎君英姿,不过李二郎君早早就定下时国公的小女儿为妻。
并且他除了长得极好,自小还便聪明机敏,且见解非凡,时人以其为不世出的英才,都到假以时日,李二郎君必为国之栋梁。
可惜,这国之栋梁,在弱冠之年,却死在了一场大火裏。
全府,无一幸存。
……可若是季贽是李太傅的儿子,他是怎么逃出来的?而且他到底是哪一个?
秦老太傅看见他们震惊的神色,又对季棠说了一句:“你爹原是你祖父次子。”
“河洛马,驰九州;蜀中王,步四海。陌上相逢许季氏,盛京倜傥出李郎。”
这首歌谣,忽然就在季棠耳边响起,她看了看季贽苍老的面容,又扭头看了看叶稹,当初和陈常说笑的场景历历在目。
纵然是打死她她也不会想到,这歌谣中的倜傥风流的“李郎”,会是她爹。
怎么可能呢,一个是天之骄子,一个是低贱的仵作;一个前途似锦,一个确实整日为生活所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