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听上去仿佛就是两个完全不同人的轨迹！
陈常一声不吭，叶秝面容凝肃，而叶稹真当是既感慨又惊讶，他看了看季贽，这个时候，季贽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些，眼圈竟然有些微微的泛红。
多少年了，他都没有听别人提起“李太傅”和“李郎”这些词了，纵然是小民有时候说到他长姐，也多用得是“皇后娘娘”这个让他不熟悉的称号，并且对姐姐的家世一概不提。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季贽胸中闷闷，只感觉手上被秦老太傅拍了几下。
秦老太傅也是感慨万千，平定了一下情绪，又说：“恐怕你们不知道当年的内情。当年先皇无道，任用奸佞，宠信小人，偏爱幼子，以致朝纲混乱，天下之民苦不堪言。”
陛下十年前才登基，叶稹他们也都算是经历过前朝的人，秦老太傅这直白的话虽然让在场的人都是一惊，但是细细想来，却是半分都没有错。
中宫悬空，沈贵妃祸乱后宫，甚至将手伸到了前朝，用着裙带关系提拔起了不少亲族，一时之间，朝堂的水也被搅成了一团乱，也亏得是前有李老太傅，后有秦老大人，这才堪堪替先皇把持住了朝纲。
好不容易先皇驾崩，今上即位，黎民百姓终于松了口气，但是先皇却好死不死的还埋了个炸弹——福王。
先皇死之前舍不得美人，一纸诏书将沈贵妃也带了下去，可是这福王，先皇却生怕他不如意，可以说，福王的野心，全都是先皇惯出来的。福王和今上在做皇子的时候就明争暗斗，到了今上登基，福王却仍然死不了心，天天较着劲儿谋划，意图谋位。
天下，总要除了福王，才能迎来太平。
秦老太傅平静了一下，接着说：“若非李兄苦苦相撑，当时的朝堂早就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了！先皇无能，不喜太子，李兄为了朝纲，联合众臣力谏先皇，还将自己长女嫁给太子。可是如此一来，李兄便成了沈贵妃的眼中刺、肉中钉，恨不能将他除之而后快！”
“当时福王奢靡淫乱，在他的封地梁州，其间百姓也是叫苦不迭。想元释五年梁州一带大旱，民不聊生，朝廷拨了赈灾款下去，谁知道福王不仅谎报灾情，还私吞赈灾款，到百姓手中的，恐怕十之一二都没有，梁州百姓实在难以自活，一时之间，流民盛起。
李兄四处查探之后，将这件事情上报先皇。谁想到先皇竟然想到的是将这件事情压下去！可是李兄态度坚决，身后又有朝臣支持，再加上梁州百姓万民请愿，这么一来，先皇才不得不答应审理此案。”
说到这儿，秦老太傅仿佛是想到了什么气愤至极的事情，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在一旁坐着的季贽眼中也是通红。
“可是……唉，李兄太刚正心急了些。当时百姓饥苦不堪，饿殍遍野，按律，主谋应处斩立决，念在福王是天家血脉，只夺其爵位——可是这个时候，先皇不愿意了。哼，他看不得自己孩子受苦，难道就活该天下百姓受苦吗！”
秦老太傅讲到这裏，面容凝重，双眉紧皱，“哐哐哐”的敲着木桌，一声声、一下下，直入人心。
“先皇一意孤行，将此事压后审理，又秘密派了人去梁州打着福王名义赈灾——梁州地处偏远，消息闭塞，先皇此举，竟是蒙骗过了梁州百姓。至此，民怨渐消，先皇又杜撰出一个替罪羊，在朝堂上暗示，结果一群宵小之徒争先恐后，说福王一案怕是另有内情，李兄是怀着私怨来断案的，颇有陷害皇嗣的嫌疑。好一招倒打一耙！先皇就顺坡而下，将福王和李兄一家分别禁足，想等事件平息。”
“然而沈贵妃和福王却不这么想，他们早就想将李兄除之而后快，趁此机会，福王竟然卖通李家下人，在饭食中下迷药，又放了一把大火，竟然要将李兄一家置之死地！”
一众人听到这裏，心中已经是大骇，又听秦老太傅说：“老朽当时得到消息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连忙带人去看。当时李兄府中火光滔天，实在是不能进人，左右劝阻老朽不要进去。但是老朽实在是不敢相信，总怀着一丝希望，坚持进内院探了一探……却，却只看见云执藏在角落，半睡半醒的，神智混沌。”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秦老太傅已经有了哽咽。
当时李执——也就是季贽，因为身体不适，晚饭并未吃多少，这才在火烧起来的时候迷迷糊糊的爬出了屋子，但眼睛却也被火熏着了，这才留下病根。
秦老太傅平息了一下，说：“老朽只救出了云执，当时却也不敢透露风声，只秘密的将云执送到京外调养。这场火起得蹊跷，但是先皇不欲过问，竟有好事者说李兄是畏罪，这才放火烧家——可是只要有眼睛的人，谁不知道这是沈贵妃和福王干的！可是大家都不敢说，纵然是心知肚明，也不敢说。”
李执是忠臣，尚且落得这个下场，其他人又能怎样呢？
秦老太傅当时也是看清了，一家家一户户的找人，劝说他们等，劝他们忍，这时候去先皇面前替李烨伸冤，怕都是不想活了！
李烨死，他总要替他平怨，但不是这个时候。君主无道，做臣子的，只能暗自谋划。
“可是……”秦老太傅又拍了拍季贽的手，转头看了看他，说：“等老朽忙完京中的事情，再去看云执的时候，却发现他不知道上哪儿去了！老朽知道，他是心灰意冷——后来老朽找了他多年，才在七年前又找到了云执，暗地裏派常御前来保护。”
说着，他看向了叶稹和季棠，说：“这算是老朽的一片心。”
陈常上前一步，对着众人一一行礼，说：“常某隐姓埋名事非得已，望诸位勿怪。”
叶稹和季棠呆呆的看了一眼，已经被这段往事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