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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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后。
正值腊月天气,严冬封城,盛京中纷纷扬扬的雪下了一整天,如同碎琼乱玉一般,将整座皇城裹的素白。
早上出门看时,入目皆是白茫茫一片,看上去那质感好似松软的绒毯,实在可爱,让人忍不住想往上滚一滚。
宫中早些传来消息,说是皇后娘娘见雪下的盛,忽想起腊八宫宴中听诰命夫人们提起,说是南山腊梅开得极好,素白金黄,花香袭人,于寒雪之中傲然怒放,便心血来潮,想要出宫赏花。
陛下一向是对皇后娘娘十分顺从,何况是如此的小要求?于是紧急派了人马,几天之内,便将南山收拾好了,只等皇后娘娘驾临。
如此胜景,皇后娘娘不愿独享,又是广发邀请,让各家郎君和娘子们前来赏花吟诗。
盛京官吏一面谢着娘娘,一面又是想,皇后娘娘近些年来真是酷爱办这类的相亲宴云云。
好容易到了那天,娘娘有心轻车简从,于是从宫中带来的人并不多。到了南山,赏了花,听人吟了诗,却又道精力不济,回行馆小睡片刻,让他们不必拘着,随意玩耍便可。
郎君和娘子们自然答应,转头便去找心仪之人,或是你试探一下,我试探一下,你夸这花好,我夸这雪素——一切看上去都挺好的,只是——
大理寺卿家的吴大姑娘看似在看花,实际上在人群中扫了扫,没看见想要见到的人影之后,无奈的裹了裹身上软白披风。
只听旁边小娘子嘆道:“唉,叶二郎君郎君刚刚还在这裏呢,现在跑到哪裏去了?”
又有人说道:“是啊,找不见人影子了。”
吴大姑娘揪了一下花,心裏悒郁。
此时,南山一条隐蔽的山道上,已经悄悄停了两辆马车。
叶稹外披一件宝蓝大氅,正从一辆马车中扶出叶夫人。
他转眼去看另一辆马车,只见一身洁白狐裘的季棠正扶着季贽从马车上下来,狐裘的绒毛上沾了些轻雪,正在风中微微颤着。因这天气冷,季棠的鼻尖有些发红,便下意识的将自己包紧,一张脸在蓬松白毛的衬托下更显得小巧。
忽然,叶稹只感觉手上一紧,转头看自己娘亲时,发现她直直的看着季贽,眼眶都红了,漫出浓浓的悲伤之情。
三十年了,当年要嫁给李云执的小姑娘早已经身为人妇,而当年惊才绝艷,誉满盛京的郎君,也不覆英姿。
到底是,造化弄人啊。
季贽也好似能感觉到一样,略瞇着眼睛看过来,两人仿佛穿透的不是风雪,而是三十年的岁月。
“爹?”
季棠侧头叫了一声,又看了看叶夫人,夫人容貌虽不年轻,但是气质却是端庄的很。
她心知二人之前关系,而入盛京以来又是头一回见面,难免失态——但是她心中又想到了她娘……唉算了,此处也并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是先见了皇后娘娘再说。
季贽回神,仿佛那一剎的失态不是他的样子,说道:“走吧,别让……长姐等急了。”
四人汇合,却在两步的时候停了下来。
叶夫人看着季贽,终是低头拭了一下眼角,叫了一声:“李……李二哥。”
季贽也抬头,回她:“弟妹。”
他和叶素算得上的秦老太傅的学生,倒也可以以兄弟相称,这声弟妹,倒也合规矩。
而叶稹和季棠对望了一眼,都是轻轻在心中嘆了口气。
叶夫人怔忪一下,转而开始笑,但是那笑容还是掩盖不了脸上的疲惫,她转头拉过季棠的手,声音中略含着急切,说:“这就是阿棠吧……我早听稹儿一直提起你呢,可真像……真像。”
不知说的这真像是像谁?皇后娘娘,或者是……李云执?
众人往前走,留下马车夫在小马车旁边等候。
转过一条小路,只见到一排古朴庄重的房子,朱漆黑檐,顶上铺着厚厚的白雪,几树腊梅在旁开放,衬得黄白相间,宁静而美。
一名宫中女官迎面走来,叶稹和叶夫人都认识那名女官,是皇后身边最得宠的蒲英。
蒲英姑姑打扮的干凈得体,一见到四人,先是行了个礼,守着规矩也没多看,道:“诸位来了,娘娘已在裏面等了。”
说着,她又将四人引入侧屋。
屋内暖融融的,但是也并无熏什么香,只有幽幽腊梅香味萦绕鼻端。四处垂着厚重的幔帐,地下铺着厚厚的红线毯,花纹精致,一看就知道是精品。只见有宫女走来,安静的帮他们退去身上披风大氅,然后由蒲英姑姑带着走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他们,皇后娘娘定在帐子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