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具体是什么事儿,我还没听明白。”
“说是前两天过世的父亲,分别给他们两兄妹都写过好几份遗嘱,每份遗嘱对于拆迁房和遗产要留给谁都不同。”
隋佩佩感概一句:“老爷子高明,就是我死后,哪怕洪水滔天是吧。”
郝鸿业的确是禁不住一儿一女的蛮缠,自从旧房子被划入了拆迁范围,他就躲到乡下去,连生病以后,稍微能下床走动也要起身回去,决计不在城裏受他们整日争吵不休的闲气。
可惜惹不起也躲不起,郝明和郝慧总是隔三岔五借着来看望的机会,且都会故意避开另外一个人,用尽方法让他写好遗嘱,他没有招了,到后来哪个来看望就给谁写一份,最终他也不知道写了几份,最后一份是给谁写的。
宝珠远远就看见了陈晋北和隋佩佩,他正帮着隋老师将遗体推到二号吊唁厅。吊唁厅两侧都跪着家属,左侧是一家四口,右侧是一家三口全都来了,双方对峙颇有些壁垒分明,水火不相容的意味。宝珠打量正在一边哭还一边不停拌嘴的一男一女,从两人面容相似度判断应该是郝鸿业夫妻的一双儿女郝明和郝慧。
郝慧先发制人:“现在你满意了吗?满意了吗?天底下有没有你这样当儿子了,爸爸刚过世两天,你就一直催妈妈去公正房产,好了,现在好了,现在老太太也走了,你做这缺德事儿,就不怕天打雷劈?!你把我妈还给我,还给我!”
郝明也不是坐着挨骂的人:“少在这假惺惺,你也没少打主意,不然你手上的几份遗嘱哪来的?!你以为你在老太太面前装乖就能多分点,做你的春秋大梦,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自古以来娘家的财产就没有外嫁女的份。”
郝慧冷笑一声:“要不然怎么老太太生前一直看不上你呢,都什么年代了,你还能说出这种话,封不封建,落不落后?如果二哥还在,这家产你还捞得着吗?别以为我当时年纪小,二哥到水库玩,不就是你撺掇的吗?”
郝明怒了,大骂:“你放屁,你这是觉得爸妈都不在了就血口喷人是吧?郝仁都走了多少年了,你在这翻旧帐。对,我差点忘了,你也有旧帐,之前为了按人头分房产,死赖着不出嫁,未婚先孕,在自己娘家生孩子,论脸皮厚你是独一份吧,你别说,从那时候起家裏的风水就坏了,我看爸妈接连去世也都是你害的!”
郝慧毫不示弱,立即反唇相讥:“我害得?我要是不争不抢,家裏能给我一分一毫吗?就因为你是男的,传了香火?我问你爸爸生病你去医院陪过夜吗?你给他端过屎端过尿吗?你平日裏给老头老太买过衣裳穿还是买过补品吃?你拿着遗嘱不亏心吗?”
郝明哼笑一声,“我为什么要亏心,老头住院的钱谁给的大头?当初你儿子上学没有那个能耐却非要买学区房,老头老太补贴了你们多少,我不说你就当我不知道?你孝顺也是应该的,有本事跟他们到地底下说去,现在你好意思再来争上一份?”
……
陈晋北看老太太的遗体已经入棺,工作人员也都撤了,他们还在吵,连经过门口的其他家属也都探头探脑的,于是他在出门前说道,“怎么分遗产可以上法院,在这裏你们都少说两句吧,老太太刚走没多久,可能还能听得见。”两拨人立即噤若寒蝉,陈晋北把门掩上,再道一句:“节哀顺变。”
宝珠跟着他一路回到办公室,到了没人的角落,才偷偷摸摸和他说:“老太太在我那边报道呢,她说要给我说门亲事。”
陈晋北听完猛一回头蹙眉看向她,“你说什么?”
宝珠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就,就刚才吊唁厅的老太太呀,叫齐凤珍,她劝我,要是还没结婚的话,可以跟她二儿子配对,她每年都给二儿子烧了好多金钱财宝,保证是吃喝不愁。我刚才听说了,他叫郝仁,真好玩,还有人一生下来就是好人的。”
他在位置上坐了下来,本想静下心来仔细分辨她说话的语气,到底是开玩笑居多还是认真居多,只可惜思绪一时间竟乱糟糟的,一会儿觉得她就是说着玩的,没听她说人家叫郝仁就觉得好玩吗?一会儿又觉得她可能认真考虑过这个事儿,因为据他观察她生前应该养得娇贵,如果没有旁人提醒,她自己花起钱来是没有个度的……他一时间没想好怎么回答她,硬梆梆来了一句,“不行,这事儿我不同意。”
宝珠哪知道他想了这么多,想得这么远,她说完以后就在办公室转悠着看每个位置上的摆设,看到别人桌面上有好玩的好看的,她就寻思着给门口的老奶奶说一说,给自己也定制一个。
“对啊,我也不同意的。”她再度靠近陈晋北,看他脸色不虞,察言观色道,“我跟老太太说啦,我都没见过,不认识也不喜欢她儿子,怎么可能和他结婚呢。别太荒谬,没有爱情的婚姻,不可能长久的。”
“这么说,你要是见过了,喜欢了,就要和他结婚?”
宝珠这才发现他的不对劲,“之前郭莹的事情,我就想问你,她和张浩不就是因为相爱才结婚的吗?他们婚姻的破裂不就是因为不再相爱了吗?还是说爱情是婚姻的充分非必要条件?”
陈晋北听她这样问,脸上是要和自己讨论问题的神色,判断她并没有对那个郝仁上心,遂放下心来,认真回答道:“也不是,我觉得爱情是爱情,婚姻是婚姻,他们是两码事儿。有些爱情可以走进婚姻,有些婚姻裏还有爱情。爱情裏的美好是双方短暂性放大了各自的优点,情人眼裏出西施,婚姻裏的痛苦是长久相处时双方不能再包容忍受各自的缺点,最终劳燕分飞。”
“可是老太太经历的是盲婚哑嫁,为什么还乐在其中地给我推销婚姻呢,在我看来她的婚姻生活充满了苦闷和不被理解。如果一件事让你痛苦,你还会希望别人也过上这样的生活吗?”
“宝珠,我以前读历史,得出一个个人的观点,那就是每个人的人生都像是一部断代史,人们的生存时间长不过百年,学习成长的时间多则过人生一半,少则只有区区几年,就会自我停止,所以每个人只在自己能认知的世界裏去解释这个世界。老太太齐凤珍,她接受了自己那个年代大多数人的命运,即使是盲婚哑嫁,即使辛苦操劳一辈子,生儿育女不求回报,即使是不被理解,因为大多数人同频的命运皆是如此,但在她的认知裏,这就是婚姻的解释。你很难或者几乎没有办法去改变或者重塑她的看法。再说到婚姻的苦闷甚至痛苦,这也只是你对她的婚姻的理解,她可能觉得在以往艰苦的岁月裏,夫妻间的守望相助才能支撑彼此一路艰难前行,这时候非要去分辨出爱情、亲情、友情?这区分对她来说重要吗?”
“那你呢,你自己对爱情的理解呢?”其实她对他的长篇大论还没消化完,所以她小心翼翼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爱情是件稀罕事儿,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我知道了。”她突然变得沮丧,“就像之前馆长对我说的,只要减少期待,人生就不存在绝望。”
宝珠挥挥衣袖,瞬间消失了,徒留陈晋北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通道发呆。
宝珠一路苦思,美好的爱情或许只存在于文学作品之中,作家发挥他的想象力给孤身男女编织了一场五彩缤纷的梦。有人带着这个幻想走进了婚姻,发现裏面竟是一片废墟,不禁大呼上当,其实还是认知不足,只要对世间万事万物减少期待,人生不就不存在绝望了吗?亦或许需要乐观一些,废墟也可以重建,贫瘠的土地也能重新种树防风固沙?不培养爱情,还有亲情,还有友情?
德德三言两语将老夫妻打发了出门,说已经查过,他们俩的二儿子早已往生重新投胎,不用劝宝珠和他成婚,又因为夫妻俩死亡的时间都间隔不远,可以等殡仪馆将老太太的遗体火化了再一同办理。
转头见到宝珠失魂落魄回来,德德还以为她仍为配阴婚的事烦恼,心底觉得她毕竟还是年纪小,经历得少,脸皮薄不说还有些胆小,但好在性子好,于是开解她:“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不要怕,有些人生前不是明白人,死后亦为糊涂鬼。你又何必自寻烦恼?”
“可是我觉得他们并不糊涂,相反他们已经做到了相对聪明,现在糊涂的是我,因为听了太多不同的意见,弄得自己无所适从,我觉得他们每个人都说的很有道理,结论是基于他们所处的事实得到的,所以我不知道该听谁的。”
她一番没头没脑的说辞,换做别个早就恼了,偏是德德还能迅速帮她理清问题所在:“你该听你自己的。宝珠谁也不是,她只是她自己。就像你看过的话本,你不能只听只看到主角说的话,每一个出场的配角,其实作者都倾註了心血,他们每个人的想法,同样表达了作者站在不同角度的见解。但是你要记住,在你自己的生活裏,你才是主角。你来决定自己的想法,你来支配自己的行动。最终的结果也不能用成功或者失败去定义,在我看来,人只有限制自己,束缚自己进而没有让自己成为更好的自己,这才能称之为失败。不过,就算是失败,这也是一种人生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