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性的独白(上)
第二天晚上,往生馆来了一位浑身湿漉漉的年轻女子,宝珠接待了她,由于暂时查询不到她在此地系统上的死亡信息,只能让她先停留此处,以下是她对宝珠讲述的经历或者故事:
我叫钱多多,这是我成年以后作主给自己改的名字,我的本名叫钱兰兰。我姓钱,我心裏装的是钱,但最终我身上没钱。是不是很好笑,不过请你先别笑,听我讲完,你就会理解了。
我们家兄弟姐妹四个,大姐,二哥,我,小弟。除了小弟,其他人都不是读书的料。我中考时唯一及格的只有语文一科,又不能太早出来打工,所以随随便便挑了一个民办高职接着念书混日子。高职毕业后出来找工作,由于专业选得不好,我也没学到什么技术,所以就跟着南下的打工人群进了一个电子厂。
电子厂的生活只有上班流水线的固定工位和宿舍睡觉的上下铺位,两点一线,比在学校裏还要无聊,娱乐生活是晚上不加班的时候和厂裏的朋友结伴去附近逛逛街。我们逛的街就是附近城中村小商贩摆的摊位,那裏有五颜六色的小玩意儿和没有质感的衣服,因为我们的工资逛不起大商场,但枯燥无味的生活又需要这些短暂的廉价的快乐,它像麻醉剂、致幻剂,麻痹了躁动的心,犹如给了哭闹的婴儿一个安抚的假奶嘴。
我很快交了一个男朋友,他是隔壁厂流水线的工人,我们年纪相同,经历也相似,能走到一起很自然。我是这么跟他介绍自己的,我姓钱,只是因为我爸姓钱,又因为我妈妈很喜欢兰花,所以我就叫钱兰兰。他说他叫唐强,没什么意义,就是小时候比较瘦弱,爸妈希望他能身体强壮点。
长大后他个子还是瘦弱,跟强壮没什么关系,我的性格也一直比较要强,和空谷幽兰没什么关系,所以我觉得我们是天作之合。
爱情刚开始都很美妙,似是找到了一个同频共振的灵魂,这是一种十分新奇的体验。每天盼望着下班,盼望着一起去吃饭,一起去看电影,一起压马路,其实做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人在一起。我们有说不完的傻话痴话,当然吵架的时候也说狠话。两个相爱的人,小吵小闹本身也是恋爱的乐趣,如果没有这些吵没有这些闹,我们的爱情就会失去很多起伏,我想,平淡的相处远称不上爱情,爱是要失去理智,爱是要发疯,爱是要宇宙大爆炸。但两个人要是没有心盲眼盲,不可能相爱一生。
两个相爱的男女,心都守不住,还能守住身体吗?所以我们不仅有精神相知,也有□□契合。我们很快从厂裏的宿舍搬了出来,在城中村租了一间小小的房间,过上了属于我们的秘密的二人世界。狭小的房间好像是我们统治下的乐园,只要房门一关,谁也管不了我们,让那些厂规,拉长、经理、厂长,剥削人的资本家都滚蛋去吧。
不过人就算再蠢,在她的一生当中也会有那么一两个突然觉醒的时刻。有次下了晚班,我们约好一起去附近大排檔吃宵夜,排水沟裏突然钻出来好几只觅食的老鼠和蟑螂,当时我就想,我是不是就跟它们一样,白天在不需要思考的工位上重覆相同的动作,晚上才有时间爬出洞穴寻找食物,我没有感受到春天的风拂面,没有看见过冬天的雪融化,好像有一个无形的牢笼囚禁了我,我是不是只配得上这样的生活。
可是吃完宵夜,我就将这种刺痛人的想法抛之脑后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我们家才刚脱贫没多久,我不应该妄想着一步登天。而在我以为自己的人生就会这样按部就班,平平淡淡过下去的时候,我怀孕了,在我只有20岁那年,我明明记得唐强也做了措施,可是结果已经这样了,我们不能再去纠结原因,那样无济于事不说,还让人陷入无尽的痛苦之中。
唐强不想要这个孩子,我告诉他我老家隔壁婶婶的孩子在上高中,不小心搞出人命,也照样生了下来,孩子可以扔回老家,我爸妈还年轻,他们能帮忙照顾。但他语气坚决,他跟我分析自己的职业生涯规划,现在还是一个小工,孩子生下来我们也不能全然不管,这样势必要将大把业余的时间花在小孩身上,兼顾不了工作,晋升的机会就不会落到他头上,再说我们还这么年轻,为什么不再多玩两年,想生以后大把机会生,吃药流掉吧,别个都是这么干的,不信就问问你的小姐妹。
我真的去问了,因为我当时内心很慌乱也很犹豫,我一方面觉得这个生命已经在我肚子裏存在了,我应该去保护它,不然我就是杀人凶手,一方面觉得这就是个还没有思想没有感情的胚胎,如果现在不阻止它,以后我们的麻烦还会更多,我还没有做好准备为它负责。而且属于两个人的生命,有一方已经投了反对票,我真的有勇气,有能力去独自承担吗?
结果就是我自己一个人请假去了医院,医生给了我开了处方药,告诉我第一天早上吃6片米非司酮,然后在第三天早上吃3片米索前列醇,这样就能杀掉那个受精卵,然后血块排出。它来我没有做好准备,它去我也没有做好准备,我记得第三天早上我吃完了药,暂时无事发生,我还去照常上班,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我上了趟厕所,突然血一直止不住。我不敢声张,因为我一直觉得这是一件丢人的事儿,无论如何越少人知道越好。因为血没有止住,我也不敢从卫生间出来,就只能在臭烘烘的隔间呆着,我一度以为自己会死在那裏。后来是隔壁工位的女孩子发现不对,来厕所找我。事后她告诉我,我当时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已经跟个死人差不多了。
宝珠,你看我现在是不是像个死人?你这有镜子吗?我想看看自己,死人的脸色到底是什么样的,如果真的很像,那这样说来我已经死过两回了。
我又去了趟医院,不同的是上次走着进去,这次躺着进去,医生帮我止了血,他们告诉我大出血可能是因为药流胚胎没有排出干凈,检查后确定需要进行刮宫术。你知道什么叫刮宫术吗?他们给我局麻以后,先是用扩音器撑开,再用宫颈扩张棒慢慢扩张宫颈,最后把刮勺伸进子宫内,刮取子宫内膜残留的胚胎组织。为什么我记得这么清楚,因为我当时很清醒得看着医生在我身上操作,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块砧板上的肉。
唐强来陪我住了两天医院,他一直不停安慰我,更是将他平时为数不多的幽默感发挥得淋漓尽致,试图逗我开心。但是我没感觉,我一脸平静地看着他。我觉得当自己躺在那张手术室的床上时,我的心也被打了麻药,整个人变得麻木,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什么情啊爱呀的,都是骗人的玩意儿,古往今来多少凄美的爱情故事绝多数是男人写出来骗女人的,就连那些女作家,也是被骗后再去收割低她一层的女性,爱情,它真的存在吗?还是说爱情只包含了前一段美好的时光,到了这一段痛苦不堪的阶段,其实爱情已经死了?
年轻的身体恢覆得快,我很快回到厂裏去上班,修养了一段时间后我和唐强重新过回了以前的生活。可是不仅是我,他也似乎觉察出我们之间出了问题。我心中对他的喜欢已经枯萎,他对我的态度更多的是为了责任在忍让,于是我们的争吵开始变多,为了一点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吵得天翻地覆,以前相爱时情人眼裏出西施,现在不爱了连同居一室彼此的呼吸都是错的。
有一次我也不记得为了什么又吵了起来,他争辩说还爱我,可是我自从流产以后就变成一个攻击型人格的人,恨不得全世界一同毁灭,所以这段关系不仅让我变得郁郁寡欢,也让他变得小心翼翼,对我的态度也只能敷衍了事。我质问他,他所谓的爱我到底给过我什么,是给了我很多深夜裏挣扎的痛哭,是给了我很多他自我感动的理由,还是给了很多我躺在病床上无助的心碎。
对,自从那件事以后,我总是心碎,总是迷茫,总是仿徨,因为我从来没在我们之间的关系中看到过未来,看到过方向。海上航船靠舵手,我们却总是争抢方向盘,最后看似是他胜出了,其实只是我们两败俱伤最终弃船上了岸。
我们的战争一次次爆发,沃野被轰炸成为废墟,我们分手了。
我发誓不再相信爱情,或者说短期内不相信爱情,我需要疗伤的时间。可笑的是有时候命运的走向谁也不曾预料到,我的父亲在这时突然查出已经到了肺癌晚期。
那时候大姐已经出嫁,二哥正要办婚礼,小弟还在读书,刚刚集全家人之力建好了一栋两层的楼房,兜裏除了穷,什么也没有了。我们一家姓钱人,拿不出钱给他治病。我回了一趟老家看我阿爸,他从一个强壮的汉子,迅速干瘪,变得又黑又柴,就像竈中被点燃的枯树枝,他也平静、麻木地接受了自己即将燃烧殆尽的命运。
我流了一个晚上的泪,泪水滴落在米饭裏,我哽咽着吞了。我对自己说我不能就这样让他自生自灭。我回去跟朋友们借钱,带着他上大医院去挂专家号,做了基因检测,做了化疗,吃上了靶向药。过了一段生不如死的治疗时期,他好像活了过来,精神也变好了。我不懂这些,我以为这是有救了,这更加坚定我要努力赚钱的想法,因为这时候的钱就是命,我要用钱把他的命从阎王爷那裏买回来。
治疗费用像是一个无底洞,他的第一个靶向药失效了,再次基因检测,老天保佑,还有药可用。慢慢的债臺高筑,我愁得的不行,每晚下班最晚的人是我,最早来的也是我,我需要钱,我姓钱,可是我一直没有钱。
压力太大了,我偶尔会发一两条朋友圈发洩发洩。菲菲是在这时候找上我的,我刚进工厂的时候,她就坐在我对面的流水线上,她是一个活泼、会打扮的、漂亮的女孩子,拉长跟我们说这样的女孩子在工厂裏待不长的,果不其然,没到半年,我就听别人说她交上了一个有钱的男朋友,从工厂辞职走人了。
她约我在一家很高级的餐厅见面说要请我吃饭,我找出了自己最好的衣服换上,可是由于不舍得打车钱,挤了几趟公交车后,我的劣质香水味没能盖住穷人的汗酸味。就在我站在餐厅的大门前,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的时候,菲菲从裏面出来把我拉了进去。那是我第一次走进这么金碧辉煌的地方,那裏每一处耀眼的灯光似乎都让我无处躲藏,我好像是一个小丑,在众目睽睽之下现形了。
不过这些幻想其实都是我可怜的自尊心做祟,大家都忙着自己的事情,根本没人关註到角落裏的我们。菲菲帮我点好了餐,那也是我第一次吃牛排,老实说,直到现在我也吃不惯带有血的肉,那会让我想起手臺上的自己,但菲菲说这是有钱人对美食的追求品味,原来菲菲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上层阶级。
吃完饭,菲菲还带我去买衣服。她说看出来我已经很久没有给自己置办行头了,这还是她在工位上的时候看到我穿过的。我再一次面红耳赤,为自己的贫穷,为自己的卑微,为自己买不起一件新裙子出现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