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你会问菲菲这么做有什么目的吗?她以前和我关系有这么好吗?是的,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毕竟我们相识的时间太短,她的生活又太精彩了,和我们这些下水道的老鼠有着天壤之别,她现在看上去就像是名牌服饰店橱窗裏的模特,精致到头发丝指甲盖,每一缕气息呼出来都是高级的香味。
这样的邀约断断续续又有了三四次,最后一次菲菲说晚上有一个活动,她看我最近不开心,带我去玩玩。我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毕竟现在的生活真的让我太压抑了,我需要一个释放的出口,不然我快要发疯了。
菲菲让我穿上新买的衣服,带着我去画了一个全妆,她看着镜子裏变得同样精致的我说,其实我一直都比她漂亮,只是没有学会打扮而已。女人就是要学会包装自己,才能在最美好的年纪绽放,不留遗憾。
我是后来才明白她话裏的深意,我们就像包装起来的精美商品,既然最终都是要卖,为什么不在最叫得上价的时候努力卖个好价钱呢。
活动在一个比较隐秘的会所裏举办,起初菲菲带着我到处转悠,我不太会说话,别人递过来的鸡尾酒我以为是好喝的饮料,就傻傻地都喝了。所以转完一圈我就有点意识模糊了,菲菲一边嗔怪我,一边把我往一个男人怀裏推,她说这是王总,和她男朋友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对小姑娘很关照的,让我们可以多聊聊。
王总年纪可以当我爸了,就是有钱人保养得好,看起来白白凈凈的,那白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一层漂浮在冷水上的凝结的猪油,你明知道那是好东西,但是内心抗拒,因为沾手的腻是隐藏在神经内的条件反射,几乎成了本能。
我想保持清醒蒙混过去,菲菲看穿我的企图,在我耳边说,想想你爸。对啊,想想我爸,同样是当爸,同样是当女儿,命运却是千差万别。如果王总有女儿,他能忍受她被别人这样对待吗?人类的世界其实也跟动物世界差不多,都是弱肉强食,只不过我们善于包装自己而已。
菲菲变成了一个妈妈桑,跟王总谈好了条件,让我跟着进了预订好的房间。我以为他会直奔主题,不是的,上了年纪的人需要的是狩猎的情趣,他让我先去洗澡,说是不喜欢化妆品糊一脸的感觉,还说像我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少了那些化妆品的堆迭,反而有一种野生的憨态美。
我心裏觉得讽刺,却仍旧按照他的意思照办。我这个人很有些敬业精神,此刻的王总就是我接待的第一个客户,客户的满意才是最终服务的宗旨。不得不说王总真的很会玩花样,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真枪实弹的时间很短。当我躺在那张床上,任由他动作,只感觉自己又躺在了手术臺上,彼时的我再次变成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出卖尊严只有零次和无数次,我很快就让自己习惯了。菲菲让我和王总“谈恋爱”,她说我们之间的关系不要定义得太难听,难道你和你的男朋友在一起只是谈情说爱不发生□□关系吗?
菲菲是一个理论大师,什么事情到了她那裏似乎都不是困难,她说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帮她男朋友解决生意上的问题。她还去上了很多高情商管理课程,原来所有的东西都是要学习的,我们在学校没有学懂的知识,出了社会,学费更贵,付出的代价更高。
就这样我和王总谈了两年“恋爱”,这期间我辞掉了工厂的工作,也成了别人闲谈中第二个菲菲,我用自己挣来的钱给我爸买药,给他换到了更好的医院,家裏装修好的房子也添了高檔的家具,我甚至给阿妈在城裏按揭买了一套房,方便她往返医院照顾我爸。
猎人的脚步是永不停歇的,他们一年四季都在寻找新鲜的猎物,我很快就从王总那裏“毕业”了,得到了一笔补偿。几乎就在这时,我爸的病彻底没救了,医生说就连最新的靶向药也失效,我哭求让医生再想想办法,毕竟我现在有钱了。
这次最先放弃也是我爸,他平静地接受了医生的死亡宣判,几乎是在恳求我,不折腾了,让他回家吧,死在家裏是他最后的愿望。
他回家半个月后就去世了。
这之后,我在这个城市无所事事了一段时间,我想明白了很多事,也想不明白更多的事。菲菲还和我保持着联系,她和男友差一点结婚,却最终分手了。于是两个失意的人经常相约去酒吧买醉,酒真是个好东西,它以最小的代价让人短暂忘记烦恼,所以为什么不喝酒呢?连古人都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我是在酒吧认识的吴威,有几个人想请我们喝酒被拒绝后不依不饶,吴威站出来帮我们解了围。
吴威除了会写一些酸文腐诗之外,是个很普通的男人,普通长相,普通身材,普通人。巧的是我也是个普通人,因为有好感,我们相互留了号码,一来二去我们真的谈起了恋爱。
菲菲劝我,这个男的没钱的,你过惯了大手大脚花钱的生活,还能回得去每天计算柴米油盐的日子吗?我当然也过不惯,所以我一边和吴威谈恋爱,一边还在菲菲的介绍下接生意。
我好像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是花天酒地,灯红酒绿的坏女人,一个是贤良淑惠,勤俭持家的好女人。为了维持好女人的形象,我还专门找了一份比较清闲的工作保持朝九晚五上班。
直到我发现自己被吴威传染了尖锐湿疣。你问我为什么这么确定是他,而不是我的那些客人,很简单,我对这种交易很谨慎,一般都会定期检查身体。那一段时间我歇业了,而且是他先长出了疣体,在我的盘问下,他也承认自己出差时,去过几次当地酒吧,当晚就和别人发生关系。
除了烦人的治病疗程让我感到恼火,我对这段关系的结束并没有太多的愤怒。是的,我相信相处中的某个瞬间他是喜欢我的,他也相信某个时刻他是爱我的。你看,两个人的关系,只要深陷其中的两个人都相信,又与旁观者何干?爱情,很多时候,两个人爱来爱去也不知道在爱些什么,我们只是认识了对方,压根不了解彼此。我已经从曾经只在乎天长地久的幼稚小女孩成长了,现在的我更享受的是体验曾经拥有,毕竟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谁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到来,在可以快乐的时候纵情放歌就好了。
我开始彻底放飞自己,曾经别人玩我,现在我也学会了玩别人,曾经性和爱情戏弄我,现在我也学会了戏弄性和爱情。菲菲靠着之前的人脉真的成为了一个妈妈桑,别人投资生意,她投资人,我跟着她挣到了更多的钱。我就是在这个时候改名为钱多多的,我发现,口袋有钱,心裏没钱才是最舒服的,我以前是金钱的奴隶,现在终于翻身做了金钱的主人。
我提前还完了房贷,将阿妈接到城裏住。没过多久,她就发现我的秘密,其实这很好猜吧,老家这些年也一直有风言风语,他们不揭穿我,不就是因为还用得着我的钱吗?她没有责骂我,只是很伤心地哭了一场,当晚就回去了。
偌大的房子只剩下我一个人住,过年的时候我想回去,二嫂支支吾吾不敢答应,二哥直接打电话给我说,现在村裏人都知道了,回去的话怕我难堪。是啊,我的存在终于还是让家裏人难堪了。那个家不再是我的家,那裏不欢迎我。
你看,如果你年少时做了错事,最不肯原谅不肯放过你的人并不是你自己,而是那些看客,他们看到你就像秃鹫闻到了腐肉味,鲨鱼嗅到血腥味,总有一天,在你以为可以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时候,他们举起长枪短炮对准你,只是轻飘飘的问一句就能将你置之死地:现在还卖不卖?如果你的□□,你的尊严曾经标价出现在市场上,那么一辈子,这个如同刺青般的屈辱烙印都会跟随你。甚至到了死的时候,也许三姑六婆还在你墓前说一句:听说她以前是出来卖的。
钱多多停了下来,她示意宝珠自己的故事讲完了。
宝珠如大梦初醒,恍惚问道:“那你怎么出现在这裏?”
“后来我开始厌倦男女关系,不只如此,我还厌倦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我变得不关心人类,甚至不关心自己。我把除了那套房子之外的钱都捐了,然后又去酒吧买酒喝,出来的路上,我没有打车,而是自己一个人沿着江边大桥一直走。那天晚上的月亮真圆,真漂亮啊,天上有一个月亮,水裏也有一个月亮。天上的月亮我怎么也够不着,于是我就去够水裏的月亮,当我落水的那一刻,似乎我真的抓住了它,明月何曾是两乡,对我来说,明月就是故乡,我想家了,最终我也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