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晋北和她说明最近的事情:“钱多多的遗体已经由她母亲和大哥领回去送到当地的殡仪馆火化了。姜容的事情,因为他们家已经收了钱,将她的骨灰和配阴婚的男子合葬,所以我没有办法再帮她做什么。至于林琅,她的话我也侧面转达了。”
宝珠低低的嗯了一声,仍然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陈晋北暂时也猜不出她在想什么,只好先系上安全带准备开车回家。又看她只是坐着,没有动作,下意识倾身过去拉过她那一侧安全带的搭扣想帮她也系上。
本来还沈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宝珠被他突然靠近的动作吓得瞬间屏住了呼吸,结结巴巴道:“干嘛,你这是要干嘛?”
“帮你系上安全带,回家了。”
“哦,哦。”原来是会错意,她的耳朵发烫,更是绞紧了自己的手指,忍住没有去摸耳垂。“可是,鬼还怕出车祸吗?我的意思是,鬼又不能因为不能触碰到的实物撞击受伤再死一次。”
“我想是不会,但为了确保真的出现危险的时候,我下意识要去救你,还是提前给你系上比较好。”
就在前方要转弯,往陈晋北的住所而去的时候,宝珠还是没忍住开口:“要不然,你送我回去好不好,我想回往生馆。”
陈晋北转头看她认真的神情,说:“也好,免得你整晚心神不宁的。”
宝珠不好再说什么,时间还早,路程也不算远,大概半个小时后,陈晋北就带着她来到了通道尽头那堵熟悉的白墻前,“我不知道你担心什么,是不是最近前去报道的鬼魂太多,你一受影响就开始想东想西?”
“你怎么知道?”
“你的心思基本写在脸上,还用得着多猜吗?”她习惯性地要去摸摸鼻子,听完这话,硬生生将手握拳放下,还欲盖弥彰地朝他笑了笑,陈晋北伸手点了点她的脑门,接着道:“开心点,回去吧。”
宝珠已经转身,最终还是没忍住将自己的担心问出口,“你也会感染吗?”会不会死,到时候她该怎么办?
陈晋北看懂她的担忧,不过他也没办法给她一个确定的保证,“如果你要听实话,我觉得会。因为照这趋势下去,空气中病毒的浓度越来越高,每个人都在感染、发烧、生病,大家不可能等痊愈才出门,所以就算我防护做得再好,也可能坚持不了多久。我想你心裏还有更担心的问题,我会不会也因此死掉对吗?”
宝珠在他温柔目光的註视下,迟疑点点头。她心裏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他这样的目光下,她永远不想对他撒谎或者说出拒绝的话,所以他是学过什么蛊惑人心之术吗?
“可能,毕竟我之前没有经历过,不过按照现在大部份普通人的癥状而言,我大概率会没事,所以你可以把心放回肚子裏。即使是我不幸真的挂了,不也是找你报道吗?到时候你还能看到我。”
宝珠没有直接回应他的话,而是说起了近几日遇到的状况,“有好几个小孩,他们来的时候手臂上或者头上还有留置针,因为发病太急,他们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有些只会哭着找爸爸妈妈,有些就只会茫然地看着我,我不知道为什么;还有好几个年轻人,他们看起来很健康,像是能活到一百岁的样子,但有的说是二次感染或者三次感染,免疫系统都被破坏了,有的说康覆后后遗癥突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有更多的老年人,他们虽然有基础疾病,但是前几年也在保护下活得好好的,为什么现在不行了呢?”她缓了一会,语带哽咽小声问道:“所以你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说出自己死掉,就来找我报道这句话?”
“因为社会问题丛生,因为各派别各阶级观点割裂,因为我们人类其实渺小,对于未知的疾病束手无策的时候居多,因为我们不总是理性。宝珠,你能接受吗?这就是对你一连串‘为什么’的回答。有的时候人定胜天只是激励的话,更多的时候我们努力了,然后听天由命。”他也想问很多为什么,但不是每个问题都有答案,书上也写不尽生活所需的全部答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再坚持一下?
“别哭,宝珠。”
“我没有哭。”
“好的,那是你的珍珠掉了,别再掉了,小心被别人捡了去。”他抬起的手刚要触碰到她的脸颊,刚好被她低头的动作闪躲错过。
宝珠努力平覆起伏的情绪,不想让自己的脆弱再暴露出来,她抬头看向他,双眸噙泪,瞳仁如两颗发亮的黑珍珠泡在了两汪清澈的泉水裏,再一眨眼,浓密的睫毛沾染了泉水,更楚楚可怜。
“对不起,我要回去了。”
听到她的道歉,莫名让他感到心中刺痛,眼看着她就要转身消失,匆忙道:“别担心,我一定会活着来见你的。”
宝珠的身影消失了,隔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她略带哽咽的声音传来,“你保证?”
“我保证。”虽然这句话只关乎个人信誉,陈晋北还是想努力做到。
事实证明做人最好还是不要头铁,陈晋北在一周后还是被感染了,晚上值班的时候发现嗓子疼,精神状态也不太好,脑袋有些昏沈沈,他拿抗原试剂检测,暂时显示的阴性,不过他心裏有预感,所以想抓紧时间完成手上的工作。
这几天馆裏的人手不足再加上业务量剧增,又由于各地都是这种情况,领导也没办法从别处借调人,所以早上开会,号召已经感染的工作人员,如果自觉癥状属于轻癥中的轻癥,允许做好防护后带病上岗,现在已经在家养病的工作人员,则是自测转阴后,抓紧时间回来岗位,接替已经连轴转了一周的同志。
他从吊唁的几个大厅查看一圈后回到办公室,因为接近了深夜,白日乱糟糟的场面稍微安静了下来,他在系统上统计好今天登记,等待火化的人数,看着这几日仍旧不断攀升的曲线,嘆了一口气。
所有的工作完成后,陈晋北犹豫着是否应该跟宝珠说一声。
自那一夜分别,她一直不曾再出现,他猜想那边一定也很忙,她是一个既乐观又悲观的矛盾体,在别人总是在意的身外之物上,可能因为她生前就不是很在乎,这种态度也延续到了现在。但她又很容易受到别人欢乐或者伤痛的情绪感染,特别是现在这种时候,每日的情绪冲击不小,也不不知她能否扛过去。
陈晋北早上交接班离去的时候,还是选择了隐瞒,他想即使情况再糟糕,自己挺过前面癥状最严重的两三天,也能赶过来,她可能还不会发现,现在即使告诉她,也不过多一份担心,总也于事无益。
宝珠连轴转了四十八小时,确定自己扛不住了,才敲开了馆长办公室的大门。
她不需要告解,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宣洩,只是需要自我安静一会儿,消化积蓄过多的苦闷,往生馆大厅内或沈默或喧闹的氛围,都让她神经紧绷到了极致。
馆长近几日也没有看电视剧,开门时,宝珠看他正在一边打坐一边念经超渡亡魂。她没有开口打扰,也跟着一同盘腿坐下来,闭上眼睛,在一句句经文中松弛下来。
“如何?”
“心乱了。”
馆长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宝珠,你来了也有一些时日了,你在这裏接触死,在另一扇门外接触生,你觉得生与死有什么不同吗?或者说你觉得哪个更好?”
“我不知道,有时我觉得活着好,有时候我觉得死了也不错,更多的时候我发现只要代表着他的意识形态不变,生或死只不过是一种外在状态的改变,所以我说不上哪一个更好,哪一个更差。”
馆长点点头:“生与死是人生的自然过程,没有绝对的好坏之分。生是一种幸运,但并不意味着就是好事;死也是一种必然,但并不是坏事。我佛门并不否定生与死的存在,只是认为生与死都是暂时的、相对的,而真正永恒的是人的心灵和精神。觉得活着好,也逃不过百十岁之终了,觉得死了好,殊不知另一边也是生门。又何为怕死,不过是贪生,为何贪生,无非不舍爱恨嗔痴念。生死之间,私欲不忘,将永受轮回之苦。”
宝珠苦笑:“红尘之人,若真舍了爱恨嗔痴念,还有何乐趣可言。”
馆长长嘆一声:“若当真舍不下,唯有“坦然”二字,生也坦然,死亦坦然。”